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燼華志
在原本的「天命」中,她應是隨國而亡的末代公主。但她卻在泥淖中掙扎, 在眾人的幫助下, 她能復仇並改寫自己的命運嗎?
那看著天下局勢的鳳眸,終將在硝煙散盡後,看見一抹真正屬於自己的黎明。
燼裡餘生承國恨,華光再起復江山。

1.龍銜落日,血染萬頃江山
大越開德二十四年,臘月初八。
這日本該是鏡陵城最熱鬧的時節。越國尚青,城內遍植寒梅,每逢臘月,滿城幽香。妳,長公主蕭燼華,正站在鳳儀閣的漢白玉露臺上。寒風捲起幾瓣殘梅,落在妳肩頭那一領玄狐大氅上。
這皮子是父皇蕭承淵在妳二十歲生辰時,親自帶領龍驤衛遠赴極北荒原獵得的。妳猶記得那天,父皇不顧尊貴之軀,親自為妳披上大氅,他那雙滿是粗繭的手掌輕輕摩挲著妳的髮頂,眼神中盡是舐犢深情,呵呵笑道:
「燼兒,這玄狐皮最是禦寒。朕的江山雖大,但唯有妳,是朕手心裡的明珠。等明年開春,父皇教妳騎最快的馬,去看鏡陵城最盛的梅花,可好?到那時,朕便要在這鳳儀閣上,看妳登基為儲,受萬民景仰。」
那時的妳,倚在父皇懷裡,看著鏡陵城的萬家燈火,以為這份溫暖能抵禦世間所有的風雪。
「殿下,這雪下得急了些……」
一個沈穩如冰、卻帶著一絲顫抖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妳回頭,看見了子楓。他依舊是那一副冷峻的模樣,腰間的長劍在雪光下泛著冷冷的清輝。
望著他,妳腦海中浮現出八年前在暗衛營「洗罪池」選拔的那一幕。幾百個孤兒在泥沼中搏殺,唯有他,渾身血肉模糊,背後卻死死縛著一個才四歲大、啼哭不止的小妹。當妳指向他時,連教習官都驚異,說他心有掛礙,難成利刃。妳卻蹲下身,擦去他臉上的污泥,問他:「想活嗎?」
他當時跪在妳腳下,聲音嘶啞:「想。只要能讓小妹活著,命,給殿下。」從此,他成了妳最鋒利的影,守候著妳的一顰一笑。
此刻,子楓那張俊美卻常年冰封的臉上,竟飛快地閃過一抹驚惶。他握劍的手指節發白,指尖微微抽動。
「子楓,妳聽見了嗎?」妳輕聲問。
「聽見什麼?」子楓上前一步,下意識地擋住了北面吹來的冷風。
「龍吟。」妳嘴角勾起一抹淒然的笑。
原本澄淨的夜空,此刻竟被染上了一層詭異的暗紅。在那紅芒深處,隱隱有一種震碎人心肺的低吼聲傳來。那是梧國皇帝司徒冥龍的成名絕技——「冥龍嘯」。
三日前,梧國悍然撕毀盟約。司徒冥龍親率三十萬大軍,採用兵法中「批亢搗虛」之策,棄守邊境重鎮不攻,轉而由荒無人煙的鬼哭嶺奇襲,直取大越心臟鏡陵。
【戰場:修羅降世】
鏡陵城外,早已化作人間煉獄。
梧國軍隊中,走在最前方的是「冥魂鐵騎」。這些士兵身披烏黑重甲,面目隱在鐵面具下,最令人驚悚的是,他們的眼瞳皆呈現死灰之色。
司徒冥龍端坐在九龍拉缼的戰車上,這位修煉過神族禁術「控魂咒」的暴君,手中結印,一道道暗青色的流光沒入士兵的後腦。隨著一聲「殺——!」,那些士兵爆發出非人的咆哮,即便長矛刺穿胸膛也毫無知覺,甚至順著長矛欺身而上,用牙齒撕裂越軍的喉嚨。
這便是「枯木逢春咒」的恐怖,將活人煉成死士。而在這支鬼軍之首,是白髮飄散的名將「白髮修羅」朱厭。
他手持玄鐵重劍,每走一步,便有數名越國禁衛軍身首異處,雪發在血霧中狂舞,妖異如曼陀羅。
【皇宮:血染金鑾】
宮門被破,妳見到了父皇蕭承淵。他持「越王勾踐劍」,龍袍浸血,卻依然筆直立於大殿階前。
「燼華,走!」父皇看著妳,眼中滿是絕望與慈愛,「去趙國,活下去……報仇!」
「父皇!」妳想衝上前,卻被太子蕭玄毅死死拉住。「姐!走啊!」玄毅目眥欲裂,清俊的面容沾滿血跡。
就在此時,司徒冥龍凌空落地。他掌心凝聚漆黑真氣,父皇舉劍抵擋,怎奈對方修為早已超脫世俗。
「砰!」
越王劍斷。司徒冥龍身形如魅,在漫天飛舞的梅花瓣中,併指如刀,生生切開了父皇的咽喉。鮮血濺在妳臉上,那是熱的,卻讓妳如墜冰窖。司徒冥龍提著父皇的頭顱放聲狂笑:
「戰爭,是這世間最美的詩篇!征服,是比情慾還上等的興奮劑!燼華公主,看著妳的父皇,看著妳的國,這就是弱者的下場!」
「我殺了你!」蕭玄毅挺劍衝向司徒冥龍。
「玄毅不要!」妳哀鳴。司徒冥龍輕蔑一揮袖,暗勁便將玄毅震飛。妳看見玄毅倒在血泊中,用最後的力量推開了密道石門,隨後,朱厭的重劍已從他後背穿透。
妳被子楓強行拖入密道。石門關閉的瞬息,司徒冥龍那雙如毒蛇般的眼眸死死盯著門縫,發出令人膽寒的戲謔冷笑:
「跑吧……逃到天涯海角。這大越國上下,還沒有人能從朕的指縫中離開。蕭燼華,朕會親自去取回妳的命!」
【惡鬥:魅影脫險】
風雪如刀,妳帶著不足五十名親衛在山林中奔逃。忽然,後方傳來急促的鐵蹄聲——是梧國的「冥魂哨兵」追上來了!
十餘名被咒術操控的梧兵瞬間包圍了殘部。
「保護殿下!」子楓冷喝,身形卻未動,而是整個人詭異地向後倒去。
就在妳驚呼之時,他的身體竟像一片沒有重量的落葉,在半空橫向折斷成一個常人難以企及的角度,避開了三支毒箭。「影殺術·九幽纏!」
子楓的身法極致詭譎,他化作一團黑霧貼地疾行,雙腿交疊間發出骨骼錯位的聲響。一名冥魂哨兵砍下,子楓的身體竟像軟骨魚一般順著刀鋒滑過,短刃刺入對方死穴。
嗤!血花濺出。子楓的身形閃爍不定,快得產生了殘影。那一刻,他眼底泛著幽暗紅光,那是他在暗衛營修煉的禁忌身法。雖然救了妳,但他嘴角卻流出一道黑血,內息損耗極大。
「殿下,走!」子楓擲出煙霧彈,拉起妳的手再次遁入深林。
【逃亡:與死神擦肩】
翻越落魂坡時,妳因失血與體力不支,腳下一滑跌入雪坑。
「啊——!」
妳發出一聲驚呼,那一瞬,意識竟開始模糊。眼前飛快閃過無數面孔:父皇在梅花樹下的笑臉、玄毅臨死前推開石門的手、暗衛營那些死去的同袍、甚至還有皇宮裡為妳梳頭的老宮女。那些面孔在黑暗中漸漸遠去,彷彿在跟妳告別。
冷。那是來自靈魂深處的荒蕪。「子楓……我是不是要死了?」妳喃喃道,看著上方灰濛濛的天。
「屬下在,殿下就不會死!」
子楓半個身子懸在雪坑邊緣,右手死死抓著妳的手臂。他的指甲因為用力過度而翻裂,鮮血順著他的手臂流下。他發出一聲如困獸般的低吼,猛地將妳拉了上來。
他雙目赤紅,聲音帶著決絕的狠戾:「殿下,若妳不活,子楓絕不苟存!屬下這條命是妳給的,殿下若死,子楓便屠盡追兵,隨妳而去!」
他將妳背起,雙手抵住妳的後背。妳感覺到一股溫暖卻狂暴的真氣湧入體內,那是他在透支生命為妳續命。
身後的殘兵們,在漫天大雪中顯得那樣頹喪而絕望。他們曾經是大越最精銳的龍驤衛,如今個個甲冑破碎,有的斷了臂,有的瞎了眼,在深一腳淺一腳的雪地裡蹣跚。
一路上,這些忠心的士兵為了擋住後方的追捕,一個接一個地回頭赴死。有的士兵在嚥氣前,還死死抱住敵人的腿不肯放開。當妳們到達密林深處時,身後已空無一人,那五十名親兵,已全數戰死在風雪之中。
只剩子楓扶著妳。
「噠……噠……」
後方林間再次傳來沉重的鐵蹄聲與狗吠。司徒冥龍的「鷹眼陣」又鎖定了這裡。
「殿下,撐著。」子楓臉色慘白,氣息微弱,卻依然將妳緊緊護在懷中。
妳咬破舌尖,利用那股腥甜的痛楚強迫自己清醒。看著東方漸起的微光,妳知道那不是希望。妳看著子楓受傷的手臂,再看向身後那片葬送了妳國家與親人的土地。
「司徒冥龍……」妳在心底發出泣血的毒誓,「今日你賜我滅國之痛,他日,我定要你梧國萬里江山,皆化作我腳下的焦土。我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以此血,祭我大越英魂!」
「走。」妳反手握住子楓冰冷的手,在追兵的呼喝聲中,兩人相依為命,踉踉蹌蹌地鑽入密林的最深處,去換取那微薄如紙的一線生機。



2.挽天之弧,深林月墮時
寒鴉悲啼,聲聲如泣,震落了殘雪壓折的枯枝。
鏡陵城外三十里的密林深處,濕冷的霧氣如幽靈般穿梭,夾雜著草木腐爛與濃重的血腥氣。妳緊按著右臂,那道由「白髮修羅」朱厭留下的劍傷,此刻正泛著幽幽的烏光,瘋狂地吞噬著妳最後的一絲神智。朱厭那霸道至極的劍氣餘威仍在傷口中肆虐衝撞,每一步踉蹌,都像是有人用一柄生鏽的鈍刀,在生生剮著妳的骨頭,疼得鑽心剜肺。
「殿下……這邊……再撐一會……」
身旁的子楓聲音低沈而微弱,近乎透明。他那張平日裡冷峻如石刻、英氣逼人的俊臉,此刻慘白得像是一張薄紙,唇角不斷滲出黑紫色的淤血,滴落在白雪上,宛如凋零的殘梅。為了護妳突圍,他那具年輕的身軀生生受了三支沒入透骨的狼牙箭,後背更被梧兵重創了一刀,傷口翻捲,深可見骨。
「子楓,你停下……別管我了。」妳反手扶住他搖搖欲墜的身體,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硬是被妳逼了回去,妳咬著破碎的唇瓣,「你的內力快耗盡了,再為我度氣,你會死的!」
「屬下……沒事。」子楓身形猛地一晃,腳下的「影殺步」已然凌亂不堪,卻仍固執地扣住妳的肩膀,想將妳往更茂密的灌木叢中推去,他慘然一笑,眼中滿是病態的執著,「只要殿下活著……子楓便不疼……一點都不疼。」
這話像是一根燒紅的長針,狠狠扎在妳心尖上。曾幾何時,妳是金鑾殿上萬寵一身的明珠,他是沉默守護、驚才絕艷的影。如今,家國社稷皆成焦土,連這唯一的影,也快要淡入永恆的黑暗。
「汪!汪汪!」
遠處傳來令人膽寒的獒犬吠聲。那是梧國專門用來追蹤皇室血脈的「搜靈犬」。馬蹄聲如催命的鼓點,震得大地震顫,正一點點縮小包圍網。
「追!司徒陛下有令,生要見人,死要見屍!蕭氏一族,絕不可留餘孽!」梧兵的嘶吼聲已震碎了林間的寂靜。
妳看著眼前重傷垂死的子楓,又聽著身後逼近的死神,絕望如冰冷的潮水將妳淹沒。妳自嘲地閉上眼:父皇,玄毅,燼華這就來陪你們了……
就在此時,一道尖銳的鳴鏑聲驟然劃破死寂的長空!
那箭矢掠過妳的身側,箭頭竟塗了特殊的硫磺火磷,在撞擊遠處左側樹幹的剎那,轟然爆出一團赤紅的火光。伴隨著火花,箭尾懸掛的煙硝引信被點燃,林間瞬間濃煙四起。
「在那邊!火光在那邊!快追!」
梧軍被這突如其來的異變誤導,那些搜靈犬被箭簇上特製的薰香搞糊塗了嗅覺,瘋狂地朝著反方向奔去。嘈雜的鐵蹄聲漸漸遠離,密林重歸一種詭異的寂靜。
「沙——」
一個身影無聲無息地從一棵古老橡樹的樹冠上落下,輕盈得如同一片被微風拂過的落葉,著地竟無半分聲息。
妳強撐著抬頭,只見那人身材高瘦,背負一只漆黑如墨的長弓,腰間掛著一壺青羽箭。月光漏過林間空隙,灑在他的臉上——那是張極其清冷的臉,眉如孤劍,目若寒星,透著一種與這喧囂亂世格格不入的超脫感與孤傲風骨。
「梧國的士兵是容易上鉤的蠢貨,但他們不會被迷惑太久。」男子的聲音沈穩而平靜,像是一汪深不見底的寒潭。
他低頭看了一眼倒在血泊中的子楓,眉頭微蹙:「妳的護衛不行了,妳也撐不了多久。跟我來。」
不等妳回答,他轉身便隱沒入濃霧之中。妳緊咬銀牙,使出全身力氣架起神志模糊的子楓,踉踉蹌蹌地跟上那道修長的背影。
【孤屋:箭祭之緣】
密林盡頭,一間簡陋卻整潔的木屋孤零零地立在山坳處。
屋內燃著一盞微弱的豆油燈,男子示意妳將子楓安置在一張鋪著乾草的床上。他動作熟練地解開子楓那破碎的甲胄,看著那三處箭傷與深長的刀痕,眼中閃過一抹異色。
「他是越國皇室的影子護衛,對吧?」男子一邊用火燒紅短刀,一邊淡淡說道,「他的步法,即使在精疲力竭、重傷將死之際,依然帶著幾分『影殺術』的殘影。這世間,能將這種詭異身法練到骨子裡的,只有越國密衛營。」
妳心頭一緊,下意識地抓緊腰間殘破的衣襟,美目中滿是戒備與惶恐:「我們只是遭了戰亂的難民,有幸被恩公所救。敢問恩公大名?」
男子轉過頭,那雙深邃如夜空的眼眸與妳對視。那一瞬,妳覺得自己的靈魂彷彿被看穿了。
「我叫遲飲羽。」他轉過身,開始清洗妳手臂上的傷口,「而妳,絕非普通難民。難民的眼中充斥著恐懼與祈求,妳的眼中……卻燃燒著足以焚毀江山的火焰與仇恨。」
「一種我很熟悉的火焰。」他補充道,語氣中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苦澀。
當他用烈酒擦拭妳的傷口時,妳注意到他手腕內側紋著一個青色的標記——那是長弓銜著流星的圖騰。
「挽天門?」妳忍著劇痛,失聲驚呼。
那圖騰如一道電光,劈開了妳腦海中的回憶。那是開德十年,父皇蕭承淵在泰山舉行「天壇箭祭」,祈求國泰民安。當時,正是一位挽天門的高手,在千步之外一箭射落了意圖行刺的邪教妖人,卻不留姓名,飄然而去。父皇曾握著那支遺落的青羽箭,感嘆道:「挽天之志,在於救蒼生於水火,而不謀一朝之廟堂。若大越有難,唯挽天之弓,或可一搏。」
「妳既然知道挽天門,便該知道我們從不救必死之人,亦不插手皇權更迭。」遲飲羽一邊在子楓的傷口上灑下藥粉,一邊頭也不抬地說道。
子楓在劇痛中發出一聲悶哼,緩緩睜開眼,看見遲飲羽正為他包紮。他下意識地想握住袖中短匕,卻被遲飲羽一把扣住脈門。
「別動。若非我封住了你的心脈,你體內那股狂暴的影術真氣早就讓你經脈盡碎了。」遲飲羽冷冷道。
子楓看著妳,想說什麼,卻終究抵擋不住那股沈重的倦意與傷勢,眼皮一沈,終於昏了過去,發出沈重的呼吸聲。
妳看著遲飲羽那張清冷俊俏的臉。他雖救了妳們,語氣卻始終隔著千山萬水,冷得像冰。可他清洗傷口的動作卻是那樣利落而溫柔,與他冰冷的辭令截然不同。妳看著他專注的側臉,心中百感交集——感激他的救命之恩,卻又懷疑他如此深不可測的背景,更為這破碎的江山感到前路茫茫。
「恩公……」妳低聲道,「為何要救我們?你大可袖手旁觀。」
遲飲羽停下手上的動作,遞給妳一塊乾燥的肉乾,眼神掠過窗外漆黑的夜。
「休息吧。我只能對你們做到這一步了。」他沒有正面回答,語氣平靜得近乎殘酷,「你們不能久留。日出之前,必須離開。司徒冥龍的嗅覺比野狗還要靈敏,窩藏他的死敵,這個風險,我不願為陌生人承擔太久。」
妳接過肉乾,神經一鬆,隨即感到一陣天旋地轉。在迷迷糊糊中,妳睡昏了過去。
腦內嗡嗡作響,那是鏡陵城破的火光,是玄毅絕望的喊叫,是父皇頭顱落下的悶響,還有那刺鼻的、洗不淨的血腥味……
「不……不要!」妳在夢魘中驚叫出聲,猛地睜開眼。
映入眼簾的是月色下的遲飲羽。他正靜靜地坐在榻旁,月光勾勒出他清冷的剪影。他手上拿著一塊濕毛巾,正輕輕敷在妳滾燙的額頭上。見妳醒來,他一言不發,只是冷冷地看著妳,那眼神中似乎藏著萬語千言,卻又被他生生壓下。
妳看著他,想開口致謝,卻發現喉嚨乾澀如火燒,隨即再次因體力虛脫而沈沈睡去。
【黎明:西行之約】
寒鴉再起,晨曦的第一道微光穿透林梢。
子楓的氣色稍微紅潤了些,雖然依舊虛弱,但已能勉強行走。他撐著床沿站起,默默地看著正在收拾箭囊的遲飲羽,眼中閃過一抹複雜的警惕與感激,最終化作深深一躬。
遲飲羽正站在門口,望著東方如血的殘雲,背影顯得孤寂而高遠。
「往西走,直到汾河。」他指著遠處一條若隱若現的水帶,臉上依舊毫無表情,「順流而下,那是趙國的方向。運氣好的話,你們能在那裡找到接應的船隻。」
妳走到他身後,看著這個救了命卻又不肯施予溫情的男子。妳再次深深鞠躬,聲音沙啞卻堅定:
「遲大俠救命之恩,蕭燼華永生難忘。若有來日,燼華定當重報。」
子楓始終無言,只是默默地、死死地盯著遲飲羽,彷彿要將這個人的樣子刻在骨子裡。
遲飲羽只是冷淡地點了點頭,連目光都未曾在妳臉上多停留一刻。他轉過身,緩緩走回木屋,木門發出沈悶的吱呀聲。
子楓扶著妳,兩人的身影漸漸沒入西行的薄霧中。
就在妳走出一段距離後,妳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
在那簡陋的木屋前,遲飲羽正站在風中看著妳們。妳與他的眼眸隔著薄霧相對,那一瞬,妳看見他原本冰冷的眼神變得無比溫婉而堅定,那眼神深處彷彿燃燒著一簇小小的火苗,像是在無聲地對妳說:「活下去,不要放棄。」
妳心中一震,隨即被子楓拉著繼續前行。
就在妳們消失在視線盡頭的那一刻,一直冷漠如冰的遲飲羽,忽然重重地扶住了門框。他原本平靜的手竟微微顫抖,猛地攥成了拳頭,指甲深深陷進肉裡。
他從懷中摸出一枚早已破碎、染著舊血跡的玉質長弓掛件,看著妳們消失的方向,聲音微弱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越國最後的公主……」
遲飲羽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多年前,同樣被梧國鐵騎踏平的故鄉,以及在那場屠殺中倒下的挽天門同袍。
「蕭燼華,妳要活下去。」他低聲自語,語氣中終於透出一絲入骨的殺意,「因為妳的敵人,司徒冥龍……也是我遲飲羽,此生唯一的宿仇。」
身後的木屋內,那盞豆油燈燃盡最後一絲光亮,熄滅在清晨的寒風中。而千里之外的汾河水,正載著大越最後的復仇火種,奔向未知的黑暗。
【木屋後的金芒】
就在子楓與妳的身影消失在晨霧盡頭時,木屋後的一棵古松橫枝上,忽地盪下一道金色與黑色交織的身影。
那是一名年約二十出頭的男子,打扮極其不羈,與冷傲的遲飲羽截然不同。他頭上紮著細碎的髒辮,幾枚暗金色的髮環隨意點綴其中,右耳垂著一只玄鐵耳環,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動。他嘴裡不正經地橫啣著一根剛折下的樹枝,一對金色的眸子在晨曦下閃爍著如野獸般的靈動與狡黠。
「師兄,這不像你的風格啊。」男子從樹上一躍而下,身法之快,竟在空中留下一道細長的金線,落地之時,連地上的殘雪都未曾驚動,「挽天門不救必死之人,不入紅塵之局。你救了她,還把師門秘藥『回天散』給了那個暗衛?」
遲飲羽沒有回頭,只是沈聲道:「月穹信,你的話太多了。」
被喚作月穹信的男子嘿嘿一笑,吐掉嘴裡的樹枝,語氣正經了幾分:「你是想讓我跟著他們?」
「她不能死,至少現在不能。」遲飲羽轉過身,目光凝重,「你是門中輕功最好的。守著她,直到她進入趙國境內。若有無常,飛鏑為號。」
「得勒。」月穹信身形微晃,整個人如同一道金色的流光,「嗖」地一聲便沒入林間,速度之快,即便是最頂尖的暗衛也難以察覺。
【汾河:殘影與孤舟】
一路西行,風雪未歇。
妳與子楓憑著那一股不甘的意志,在密林與荒原間穿行。子楓雖然受了遲飲羽的救治,但傷勢過重,每走幾里便要停下喘息。而妳,昔日養尊處優的長公主,此刻那雙繡鳳雲靴早已磨爛,鮮血滲出,在雪地上留下一個個破碎的足印。
妳知道身後一直跟著一個人。那道金色的氣息時隱時現,像是徘徊在生死邊緣的一抹暖陽。那是遲飲羽的人。
終於,在落日餘暉染紅天際時,奔騰的汾河出現在眼前。河水混雜著浮冰,發出沉悶的咆哮聲,像是在訴說著千古的滄桑。
「殿下,此處空曠,恐有伏兵。屬下先過河探路,若安全,便以哨音為訊。」子楓臉色蠟黃,卻依舊固執地守衛著最後的防線。
「好。」妳點了點頭。
看著子楓踏著冰冷的河水消失在對岸的叢林中,妳終於脫力地跪倒在河灘上。妳走到河邊,看著水中的倒影。
倒影裡的女子,髮髻散亂,臉上沾著父皇的血與暗衛的汗,那件珍貴的玄狐大氅早已破爛不堪,甚至透出一種落拓如乞丐的狼狽。
這哪裡還是大越國那驚才絕絕、傲視群芳的長公主?這分明只是一個失去了家,失去了父,失去了所有希望的孤魂野鬼。
萬籟俱寂,唯有河水拍岸聲。在子楓不在身旁的這短暫一刻,妳那層「皇室尊嚴」的盔甲,終於在一瞬間崩塌了。
「父皇……玄毅……」妳張了張嘴,聲音沙啞得連自己都聽不見。
酸楚從心尖湧上眼眶,妳蜷縮起身子,將頭埋入膝蓋,雙肩劇烈地顫抖起來。起初是無聲的抽噎,隨後化作了壓抑的慟哭。妳哭大越的傾覆,哭父皇的慘死,哭自己的無能為力。
「沙、沙……」
輕緩的腳步聲在鵝卵石灘上響起。月穹信慢慢走到了妳身邊。他沒有平時那種玩世不恭,那張俊朗的臉上帶著一抹罕見的溫柔。
他遞過一塊帶著淡淡草藥香的手帕。
妳沒有抬頭,只是沙啞地說:「你不會明白的……你身為江湖客,怎會明白江山破碎、萬民成枯骨的痛?」
月穹信沒有回話。他緩緩蹲下身,一隻大手溫柔地拍了拍妳的肩膀,隨後微微用力,竟將這個顫抖的妳輕輕擁入懷中。
那是個不帶任何情慾的擁抱,卻寬闊得足以支撐起妳破碎的靈魂。
「我知道妳是長公主,妳需要擔當,需要面子,妳不敢在護衛面前流淚,因為妳是他們最後的旗幟。」月穹信的聲音在耳畔響起,低沈而溫和,「但現在這裡沒人。他不會這麼快回來,盡情一泣吧。我這人嘴碎,但我月穹信發誓,今日之事,絕不傳入第三人之耳。」
「妳可以流淚,蕭燼華。」他輕聲補充,「我也……絕不會傷害妳。」
這最後一句話,成了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妳積壓了整整兩天兩夜的恐懼、憤怒與悲痛,在這一刻徹底爆發。妳死死抓著月穹信那身金色與黑色交織的衣襟,像是抓著這溺水世界裡唯一的浮木。
「嗚……啊——!」
妳爆發出一聲絕望的慘號,小手無力卻瘋狂地搥打著月穹信的胸口。妳哭得全身脫力,牙齒死死咬住下唇,竟生生咬出了鮮血,那一抹紅在蒼白的臉上顯得驚心動魄。
月穹信任由妳發洩,胸前的衣服被妳的淚水浸透。他那對金色的眸子沈靜地看著妳,沒有安慰,只有無聲的陪伴。他明白,妳肩上的復仇與坎坷太重太沈,若不讓妳在此刻釋放,妳會被自己體內的火焰燒成灰燼。
河岸邊,殘陽似血。
月穹信摟著哭到失聲的妳,兩人的身影縮影在咆哮的汾河旁。金眸與紅瞳在落日下相對,無言,卻勝過萬語千言。



3.落拓王孫,金迷柳浪處
鏡陵城的硝煙尚未散盡,昔日輝煌的大越皇宮已成斷壁殘垣。
殘破的大殿內,蕭姓一族的王座依舊矗立,卻換了主人。座上端坐著一名男子,他身披紫黑龍袍,那龍紋在暗處流淌著詭異的微光。他半倚著靠背,雙眼微微瞇起,如同一頭在荒原上休憩卻隨時準備暴起噬人的狼,正凝視著虛無的遠方。
此人正是梧國皇帝——司徒冥龍。他修長的手指漫不經心地下把玩著一顆嬰兒拳頭大小、泛著血色的寶珠,那珠子隨著他的動作,映照出一抹嗜血的紅。
「噠、噠、噠……」
急促而沈重的靴聲呼嘯而入,打破了大殿那令人窒息的死寂。
朱厭大步跨進大殿。此時的他,那一頭如雪般的白髮不再因咒術而狂舞,已回復了常人之態。但正因為恢復了神智,他看著座上那個男人的眼神中,充斥著一種深入骨髓、揮之不去的恐懼。
「陛下。」朱厭單膝跪地,頭顱重重垂下,甚至不敢直視司徒冥龍那鑲著金邊的龍靴尖。
「如何?」司徒冥龍的聲音磁性而慵懶,卻帶著一種刺骨的寒意,彷彿能穿透脊樑。
「末將……末將搜捕了方圓百里,但在落魂坡後……長公主蕭燼華與其殘部失去了蹤跡。」朱厭說到最後,聲音已不自覺地顫抖起來,額頭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他害怕,害怕司徒冥龍會突然伸出手,將他的魂魄也煉成那種不具痛楚的行屍走肉。
「喔?」司徒冥龍發出一聲長長的尾音,聽不出喜怒,卻讓大殿內的氣壓驟降,連牆角的餘灰都停止了盤旋。
朱厭感覺自己像是被猛獸鎖定的獵物,他重重地呼出一口濁氣,以為這關勉強過了。誰知司徒冥龍的手指忽然一停,緊接著問了一句:
「那件『龍鱗逆天鎧』呢?」
這一聲問詢,簡直如平地驚雷。朱厭整個人僵在原地,汗水順著鬢角滑落,浸濕了領口。他想起自己帶著冥魂鐵騎撞開大越寶藏室的那一刻,那原本該存放國寶的黃金架上空空如也。那副傳說中能抵擋世間萬咒、司徒冥龍覬覦已久的「龍鱗逆天鎧」,竟早已不翼而飛。
「陛下開恩!末將……末將尋遍了整座皇城,甚至拆了鳳儀閣,也未見那盔甲蹤影!」朱厭「砰」地一聲磕在石地上,聲音淒厲,「末將定會將越城翻個底朝天,就算掘地三尺,也定要把它找回來獻給陛下!」
「哼。」司徒冥龍冷哼一聲,手指稍一用力,那血色寶珠竟被捏出了道道細碎的裂紋,「蕭承淵那個老狐狸,死到臨頭竟還藏了一手。罷了,江山已入朕手,那鎧甲……遲早會隨著那個小公主一起回來的。沒有盔甲的鳳,逃不出朕的五指山。」
他轉頭凝視著東方的天際,嘴角勾起一抹殘忍而興奮的笑。
【趙國:鄴城邂逅】
與此同時,汾河對岸,趙國邊境重鎮——鄴城。
妳與子楓終於跨過了那道生死邊界。然而,迎接妳們的並非想像中的安穩。妳坐在滿佈灰塵的河灘石上,手裡捏著最後一塊硬如鐵石的肉乾,遞到了子楓唇邊。
「吃了它。」妳低聲命令,語氣中帶著不容置疑的疲憊。
「殿下,您已兩日滴水未進……」子楓的臉色在失血後呈現出一種死灰般的慘白,他推開妳的手,聲音沙啞,「屬下是影子,影子不需要進食,求殿下保重金身。」
「金身?」妳看著自己那領早已看不出原色、沾滿污泥與乾涸血跡的狐氅,發出一聲自嘲的慘笑,「子楓,越國沒了,我也沒了。現在如果不吃,如果不活,誰去殺了司徒冥龍?我們一毛錢也沒有,若再不想辦法,不被梧兵殺死,也會餓死在這鄴城街頭。」
就在這時,長街盡頭傳來一陣急促而清脆的馬蹄聲。
一名乘著通體雪白駿馬的華麗貴公子破霧而來。他身著一領鑲著寬大金邊的繈紅色錦袍,腰間懸著一塊足有巴掌大的極品羊脂玉珮,隨著馬匹奔跑發出悅耳的碰撞聲。他穿金戴銀,整個人在午後的陽光下熠熠生輝,簡直像是把半座金庫穿在了身上。那貴公子生得眉清目秀,卻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意氣風發,引得街旁百姓紛紛駐足,驚嘆這富貴景象。
他在一座掛著「飛雲樓」牌匾的豪華客棧外勒馬,翻身而下,動作說不出的瀟灑利落。
「小二,上最好的雪頂含翠,再備幾樣精緻點心。」公子進門,聲如碎玉,帶著不容置喙的尊貴。
客棧小二連忙哈腰點頭,那副恭敬模樣,恨不得把地都舔一遍。妳坐在街道角落的長凳上,看著那公子的跋扈與氣燄。妳曾是大越皇城最高傲的花,如今卻要看這異國公子的臉色求生。
心中那股屈辱與不甘如烈火般燃燒,妳看了一眼子楓,兩人對視一瞬,眼中皆閃過抹決絕。
「子楓,我們需要錢。哪怕是偷,也要活。」妳壓低聲音。
子楓微微點頭,兩人悄無聲息地起身,藉著客棧內嘈雜的人煙向那公子靠近。
【失手:皇子的戲謔】
那公子正漫不經心地飲茶,子楓身形一晃,使出那詭譎的「影殺術」,整個人如一抹忽明忽暗的殘影,試圖在錯身而過的瞬間取走公子腰間沉甸甸的錢袋。
然而,就在子楓的手指即將觸到錢袋的剎那,數道強大的氣息陡然爆發!
「大膽鼠輩!」
四名隱藏在人群中的保鏢如鬼魅般現身,瞬間將妳與子楓圍在中心。這些保鏢氣息沈穩,太陽穴高高隆起,顯然是武林中極其少見的內家高手。
見事已敗露,妳心頭劇震。若在這裡鬧大,引來官兵或梧國的探子,一切就全完了。妳一把拉住想強行突圍、甚至打算拼死護妳的子楓,低下頭,換上一副唯唯諾諾、楚楚可憐的語氣,連忙鞠躬道歉:
「大人恕罪!我們兄妹二人流落至此,家鄉遭了災,數日未曾進食,一時迷了心竅,求大人寬恕!」
那華麗男子放下茶盞,饒有興致地看著眼前這個雖然落拓、卻遮不住清麗底色的女子。他緩緩走上前,修長而帶著脂粉味的手指輕輕抬起妳的下顎。
妳下意識地想避開,想給他一個耳光,卻生生忍住了。在這一瞬,妳看清了男子的臉——那是一雙含笑卻帶著幾分精明的桃花眼。
在那電光石火間,妳的回憶忽然翻湧。
兩年前,趙國使臣曾帶來一幅畫像與趙王的親筆信。當時趙王有意拉攏越國對抗北方,希望長公主蕭燼華能與趙國二皇子——林驚風聯姻。妳想起當時父皇拿著畫像問妳的意見,妳只是輕蔑地掃了一眼,冷笑道:「此等浮誇之輩,也配得上我蕭燼華?」
心中心中禁不住泛起一陣酸楚的竊笑。眼前的林驚風,與當日畫像中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重疊。他能比上我?當初若父皇沒有拒絕聯姻,若是兩國早已結盟,越國今天會否淪落至此?
「身手不錯,可惜心不夠靜。」男子輕笑一聲,卻沒有追究,反而從懷裡掏出一串黃燦燦的銅錢,隨手扔在桌上,「拿去買些吃的吧,這張臉生得倒是不錯,別糟蹋了。」
妳強忍著羞憤,低聲問道:「敢問恩公大名?」
「恩公談不上。」男子挑了挑眉,語氣中帶著掩飾不住的高傲,「本人林驚風。在這鄴城,還沒人敢在本王面前玩這招。」
趙國二皇子,林驚風。
林驚風看著兩人的姿態,忽然眼神一凝。他雖然狂傲,卻是個識貨之人。他看出子楓方才那一瞬的身法絕非尋常小賊,而眼前這女子即便穿著破爛,那一身滲入骨子裡的貴氣卻是遮掩不住的。
「本王身邊缺幾個像樣的使喚人。看你們二人雖然落泊,卻也是練武之人。」林驚風收起了幾分戲謔,淡淡道,「不如委身在本王府下,當個侍衛,總比在街頭當小偷強,如何?」
收為手下?當侍衛?
這四個字,像是一記帶血的重錘擊在妳心口。昔日萬人景仰的長公主,如今竟要委身給這個曾被妳拒絕過、甚至看不起的皇子當奴才?那種天壤之別的落差感讓妳幾欲作嘔。
子楓看出了妳眼中的痛苦,他上前一步,擋在妳身前,婉拒道:「皇子抬舉,我兄妹二人自由慣了,且傷勢未癒,恐誤了皇子大事。不知日後若想通了,去何處尋皇子?」
林驚風也不惱,從懷中摸出一枚雕刻著飛鷹的紫金令牌,隨手擲給子楓。
「拿著這令牌,去鄴城的皇子府找我。」林驚風踏上馬凳,在跨上雪白駿馬之前,他忽然回過頭,淡定地說:「本王從不怕事,也不怕你們是壞人。如果你們夠膽害我、恩將仇報,本王這雙手,決不饒你們。趙國的國法,也決不饒你們。」
他停頓了一下,眼神在妳身上掃過:「今晚府上有慶典,若有膽量,大可來一聚。」
臨行前,他竟再次俯下身,大膽地伸手捏了捏妳的下巴。妳反射性地猛然撥開他的手,眼神中流露出一抹冰冷的寒芒。
林驚風不怒反笑,眼中閃過一抹驚艷:「果然不是尋常女子,有趣。本王在府上恭候大駕。」隨後,他揚鞭策馬,在一眾保鏢的簇擁下絕塵而去。
看著那漸遠的煙塵,妳死死握住那枚冰冷的紫金令牌。
「殿下……」子楓低聲詢問,眼中滿是心疼。
「走,去皇子府。」妳的眼中恢復了那種在戰火中磨練出的冷冽,「今晚府上的慶典,是我們刺探趙國虛實、尋找復仇盟友的最好機會。林驚風既然送上門來,這場及時雨,我不借,也要借。」
妳深吸一口氣,將所有的悲傷與屈辱深深埋進心底。蕭燼華已死,現在活著的,是一個為了復仇可以委身泥潭、伺機而動的孤狼。



4.舌戰權謀,天決山色青
趙國鄴城,皇子府。
這是一座與荒原密林截然不同的金粉世界。琉璃瓦在宮燈的映照下流光溢彩,重檐疊嶂的建築宛如蹲踞在月色下的金獸。府內正舉行著「臘月雅集」,琥珀色的美酒在金盞中搖曳,香爐裡吐出昂貴的沉香煙氣,絲竹管弦之聲如珠玉落盤。
穿金戴銀的貴族與趨炎附勢的臣子穿梭其間,歡聲笑語中,絲毫嗅不到百里外那場滅國之戰的血腥氣,彷彿越國的灰燼從未飄過汾河。
在一眾臣子的簇擁下,林驚風正端著白玉杯,神色慵懶地聽著那些陳詞濫調的奉承。
就在此時,兩道身影踏碎了門檻邊的奢靡氣氛。
妳換上了一身素淨卻整潔的青衣,雖無半點珠翠,但那股從屍山血海中淬煉出來的冷冽氣場,卻讓妳如同一柄傲立寒霜的冰刃,瞬間劃破了滿屋子的脂粉氣。妳無視衛兵的側目,大步流星走上林驚風面前,那一雙寒星般的眸子直視著這位二皇子,毫無諱言地將心中的困惑與不甘點破:
「殿下,趙國擁有的財富足以買下一座城,權力足以號令萬軍。為何您卻坐視唇亡齒寒,眼睜睜看著越國滅亡?」
妳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強烈的穿透力,驚得樂師指尖一顫,琴音戛然而止。喧鬧的大廳瞬間陷入了死寂,臣子們如潮水般四散退開,留下妳與子楓,與林驚風隔著幾丈遠的火紅地毯相對。
妳步履堅定,毫無懼色地追問:「越國既亡,梧國那頭猛獸已吞下了整片北方平原,此刻正磨牙吮血。殿下難道以為,靠著這滿園的燈火與歌舞,就能擋住司徒冥龍那足以吞噬神魂的冥龍嘯嗎?」
林驚風原本掛在臉上那抹玩世不恭的笑容,在那一刻如潮汐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不可測的幽光。
【廟堂之爭:必敗與合縱】
「好犀利的問題,好犀利的舌頭。」
打破沈默的,是一位坐在側首、身著深紫色刺繡官袍的大臣。他緩緩放下一卷竹簡,目光銳利如隼,此人正是林驚風的首要謀士——傅梅。
「我是傅梅。」他淡淡開口,語氣中透著老謀深算的冷靜,「事實是,姑娘,即使趙國當時與越國結盟,越國的敗亡也是不可避免的。梧國兵力十倍於越,司徒冥龍修煉禁術術法通天,朱厭用兵狡猾如狐。介入其中,無異於讓趙國將士在一場必敗的戰爭中白白犧牲。為了一盞即將熄滅的燈,去澆灌昂貴的油脂,並非智者所為。」
「只有當所有選擇都已用盡時,一場戰爭才會被宣告為必敗之戰!」妳冷笑反駁,眼中燃燒著不屈的火焰,「大人難道沒讀過史書嗎?當年戰國時代,蘇秦合縱、張儀連橫,又是何等大戰略?一國雖弱小,但眾國聯合,就能推翻暴君。在梧國邊境周圍,尚有強悍的山部族,有精於叢林戰的森林民族,更有賀國等星羅棋布的部落。若能與他們結盟,守望相助,何至於此?」
傅梅大臣輕笑一聲,眼神充滿了上位者的傲慢:「那些部族非我族類,反覆無常,不可信任。至於其他王國?他們早已在司徒冥龍的陰影下瑟瑟發抖,連自家宮門都不敢踏出一步,何談合縱?」
「所以,趙國的策略就是坐以待斃?」妳上前一步,逼視著他的雙眼,「眼睜睜等著輪到自己?你們竟如此短視,看不到梧國的陰影終有一天會籠罩這座宮殿,將這琉璃瓦化作廢墟焦土嗎?」
「放肆!」
一聲怒吼響起。省總督諸葛太守踏步上前,他那肥碩的身軀因憤怒而微微顫抖,「妳竟敢將越國的無能與我趙國的強大相提並論?越國滅亡,是因為它君臣弱小、不自量力。別妄想用妳那套難民的言論教訓比妳優越的人,街頭老鼠!」
「街頭老鼠」四個字,像是一記帶血的重擊打在妳的自尊上。子楓的身形猛地一動,渾身散發出如九幽寒冰般的殺氣,右手已按在劍柄上。
「殿下。」子楓低沈的聲音在妳耳畔響起,那是妳風暴中的平靜錨點。妳對他微微搖頭,示意不可在此時此地動手。
【將軍之勇:陳安的狂氣】
「不得無禮!」
一名年輕將領此時搖晃著青銅酒杯站了出來。他身披大紅燙金將袍,氣宇軒昂,那張英俊的臉龐因酒意而泛著紅光。他是趙國神策軍先鋒,陳安。
「讓梧國膽敢入侵吧!」他大笑宣告,聲音如雷鳴般迴盪,「我陳安,將是第一個迎戰的人!我將率領三千精騎,屠戮他們直到河水染紅!司徒冥龍的首級?那是我的囊中之物!只要皇子一聲令下,我便驅策刀鋒直插他的宮門!」
諸葛太守冷哼道:「陳安將軍,收起你那酒後的吹噓!司徒冥龍那是妖術,非人力可敵。」
陳安「砰」地一聲將酒杯砸在桌上,酒液四濺:「那你會怎麼做?跪著獻上貢品去迎接他入城嗎?」
【身份曝露:權宜之計】
在混亂的爭論中,傅梅那雙銳利的目光始終如附骨之蛆般鎖定在妳身上。
「告訴我,姑娘。」他幽幽開口,聲音如毒蛇吐信,「為什麼一個難民,會如此關心國與國之間的興亡?妳那身法、這份氣量……妳根本就是越國皇室的殘存之人,對吧?」
這個問題如同一記重矛,直刺妳的心臟。妳與子楓的身形皆是一僵。
「越國的逃犯!」諸葛太守尖叫起來,眼中閃過一抹陰毒的貪婪,「就在我們中間!衛兵!抓住他們!將這兩人作為和談的禮物獻給梧國皇帝,定能換取邊境安穩!」
衛兵們在諸葛的唆使下,紛紛按劍上前。
「你這懦弱的蛇!」陳安將軍咆哮一聲,橫刀立於妳們身前,「本將軍生平最恨賣友求榮!誰想碰他們,先過我這把劍!」
「夠了。」
最後開口的,是一直坐在主位、冷眼旁觀的林驚風。他站起身,神色平淡,語氣中卻帶著一種不容反駁的皇家威儀。
「諸位,今日是雅集,莫要為了一場遠方的戰爭壞了興致。」林驚風走到妳面前,眼神中閃過一抹複雜的幽光。他心中早已布好了如意算盤——他看中了妳的身分與潛力,但在此時此刻,若公然庇護妳,只會引發趙國朝堂的內鬥與梧國的藉口。
林驚風輕描淡寫地揮了揮手,語氣帶著一種逐客的冷漠,實則是為了保護:「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我必須請妳們離開我的府邸。這座城,不再安全了。陳安,送客。」
妳看著林驚風那副深不可測的政治家面孔,心中明瞭這是一場權宜之計。妳冷哼一聲,拂袖而起,在這大廳眾人驚愕、鄙夷或貪婪的目光下,挺直脊樑,轉身步出大廳。子楓緊隨其後,那孤傲的背影,彷彿妳們才是這座宮殿的主人。
【分別:天決山的指引】
月色微涼,繁星點點。
陳安將軍沈重地嘆了一口氣,護送妳們來到城外的一片寂靜山崗。他勒住馬韁,看著妳,眼神中帶著一絲不加掩飾的敬佩。
「姑娘,別放棄。雖然這朝堂上多的是軟骨頭,但陳安這條命,支持妳。」他認真地問,「妳們……真的還要復仇嗎?對抗司徒冥龍那樣的怪物?」
「當然。」妳迎著寒風,聲音冷如冰霜,「就算死,我也要跟司徒冥龍死在一起。」
陳安眼中的好感更甚,重重地拍了一下大腿:「好志氣!既然如此,我給妳指一條路。下個月初七,天決山將會有一場三年一度的武林大會。那裡不談國家政治,只論武林公義與江湖修為。屆時,江湖上主要的勢力,包括妳曾提及的挽天門、主持穩定的十方盟,甚至其他組織都會到場。若妳能在那裡結識能扶助妳的高人,甚至學得一招半式,妳復仇的機會便能增加數倍。」
妳對陳安深深一揖。這位紅衣將軍的赤誠,是妳在異國他鄉感到的唯一暖意。
「去天決山吧。」陳安翻身上馬,抱拳道,「若有一天妳領軍反攻,我陳安必為先鋒!」
看著陳安遠去的背影,妳握緊了手中的紫金令牌,轉頭看向西方那隱沒在黑暗中的峻嶺。
天決山。那是命運的終點,亦是復仇的起點。妳的眼中再無迷茫,唯有不滅的星火。


5.青螢流影,天決論英雄
鄴城郊外的月夜,寒氣徹骨,如細碎的冰針直往骨縫裡鑽。然而,再冷的風也凍不住妳蕭燼華心中的那一腔烈火。
自離開皇子府後,妳在陳安將軍私下提供的這座偏僻小院中隱姓埋名,養精蓄銳。妳日夜勤加練劍,手中那柄斷而復熔的長劍,在月光下舞出重重冷冽的芒影,每一劍刺出,都彷彿帶著鏡陵城破時的焦灼與不甘。妳知道,明日便是前往天決山的啟程之日,那裡,將是妳將這亂世乾坤翻轉的第一個戰場。
是夜,妳輾轉難眠。窗外樹影婆娑,宛如無數冤魂在風中低訴。忽然,一陣輕柔卻帶著入骨肅殺氣息的涼風吹開了虛掩的門扉。
一顆幽青色的螢火蟲,在月光下無聲無息地飛了進來。
那飛蟲在妳榻前盤旋,青光冷得詭異。妳心頭陡然一驚,長年身處深宮與暗衛營的直覺讓妳察覺到一股極其細微、卻如影隨形的殺意。妳翻身而起,右手如電般探出,將那螢火蟲抓在掌心。入手的卻不是活物的溫熱,而是一顆透骨冰涼、雕琢極細的青玉珠。
妳徹底驚醒,掠出房門,只見中庭月色如銀。
月影下,站著一個如鬼魅般的青色身影。那人頭戴特製的青黑刺客帽子,面罩遮住了大半張臉,唯有一雙如深淵般的玄色眸子,在帽沿的陰影下冷冷地與護在妳身前的子楓對視。他的手中握著一對造型詭異、彎如新月的異形雙刃,刃口在月下流淌著冷沁沁的幽光。
「殿下,這裡有我。」子楓握緊短刃,側過身將妳護在身後,週身氣息降至冰點,「我不會讓他騷擾妳休息。」
那青衣男發出了一陣幽深而扭曲的笑聲,那笑聲嘶啞、破碎,彷彿金石磨礪。他並未理會子楓的挑釁,眼角那抹幽暗轉向了妳,聲音帶著幾分戲謔與驚訝:
「殿下命格如此硬朗,竟然能從司徒冥龍的手中殘存至今……青螢,果然沒看錯妳。」
「青螢」二字,如雷貫耳。
妳記憶深處的一扇門被猛然撞開。那是大越暗衛營年度錦標的最後一戰,當年的冠軍頭銜,本該屬於這個被稱為「怪物」的青螢。但那時妳執意續採用了武功稍遜、卻眼神澄澈忠心的子楓,當眾拒絕了青螢。他感受到奇恥大辱,羞怒之下擊碎了試劍石,在暗衛營殺出一條血路,縱身躍入茫茫夜空,從此消聲匿跡。
「你去梧國了?」妳緊盯著他,手中長劍隱隱發出龍吟之聲。
「青螢從未背叛殿下。」他聲音冷冽,不帶半分情緒,「我只是……在等待一個值得我出手的契機。」
「那你今日夜訪,所為何事?」
「剛才與這傢伙試演了幾招。」青螢瞥向子楓,冷哼一聲,語氣中帶著掩飾不住的高傲,「確認了他的武功進步了。但是……還未能比得上我。」
妳看著他那一身驚世駭俗的武藝與那對異形雙刃,惜才之心讓妳鼓起勇氣問道:「你……還願意助我復仇嗎?」
「咯咯咯……」青螢狂笑起來,笑聲在院落中激起一陣冷入心髓的迴響,「殿下竟然需要我這個……曾被妳棄若敝屣的人?」
話音未落,他右手的彎刀輕輕一晃,動作快得連肉眼都無法捕捉。
「轟——!」
金芒四濺!青螢的彎刀與子楓的短刃轟然碰撞,激起的勁風吹散了滿地的殘雪。一頃間,無數顆青色的螢火蟲向妳迎面撲來。子楓身形化作數道鬼魅殘影,連環接下那些稍碰即見血的毒珠,螢光在妳面前紛紛墜落,未傷及妳分毫。
妳拔劍指往青螢,劍尖輕顫。青螢卻在那一刻化作一團濃稠的黑影,隨著扭曲的笑聲消失在圍牆之上。
「天決山上,百鬼夜行。殿下,護好妳的腦袋。這一次,別再選錯人了。」
笑聲遠去,妳的心跳漸漸平靜。看著掌心那顆破碎的青玉珠,妳心中困惑重重。這柄消失已久的「利刃」,究竟是敵是友?
【天決山:英雄會】
翌日,妳與子楓登上了天決山。
天決山地勢險峻,三面皆是萬丈深淵,唯有一條蜿蜒如蛇的石徑通往頂峰。山巔之上,雲霧繚繞,一座巨大的漢白玉廣場凌空而建,氣勢宏偉。
此時的廣場上,已見眾多江湖勢力齊集。各派旗幟在狂風中獵獵作響,刀槍如林,氣氛肅殺中透著幾分不容直視的尊嚴。
今次的召集人,是「十方盟」的盟主——厲蒼生。
厲蒼生年約三十來歲,生得龍精虎猛。他身披一件毛茸茸的黑色狼毛裘,胸口露出古銅色的厚實胸肌,每一塊肌肉都蘊含著崩山裂石的力量。他環視眾人,聲如洪鐘:
「今日召集諸位,是為了梧國司徒冥龍的野心。戰火已延燒至大越全境,生靈塗炭。若我等江湖同道再不聯手,下一個覆滅的,便是我等!」
首位發言的是蓮華寺的方丈——妙法心蓮。這位方丈極其特異,他留著一把極其罕見的金色的秀髮,結實的胸肌上掛著一排拳頭大的佛珠。若非穿著那身金燦燦的僧袍,沒人會認為他是一位得道高人。
「阿彌陀佛。」妙法心蓮開口,聲音帶著慈悲卻沈重,「貧僧已安排眾僧前往越國清理殘局,處理那些劫後餘生的士兵家屬。戰爭,終究是萬劫不復的苦海。」
接著,道門住持——步天逍遙起身。他一身素白道袍,長髮如銀絲垂落,背負一把古琴,舉手投足間流露著出塵的仙氣,令人無法猜透他的年紀。
「越國的覆滅,不只是疆土的爭奪。」步天逍遙撫了撫琴弦,冷淡地說,「諸位莫忘了,越國南境乃是通往妖魔兩族的咽喉。這才是司徒冥龍真正的圖謀。」
「聽說妖族煉成了『長生丹』,難道就是為此?」厲蒼生皺眉問。
步天逍遙點頭:「大有可為。司徒冥龍想要奪取丹藥,越國這塊絆腳石,自然要首選剷除。」
妳站在人群中,心中猛地一顫。妳想起父皇曾經在書房對妳提及過:「我蕭家皇室,守護著一副能克制妖魔兩族功體的『龍鱗逆天鎧』……」
妳再也按捺不住,越眾而出,朗聲道:「不只是丹藥!司徒冥龍更想要越國的『龍鱗逆天鎧』!」
眾人的目光瞬間如箭雨般投射在妳身上。
厲蒼生眉頭一挑,威嚴地問:「這位小英雄是誰?」
妳怔了怔,尚未回答,蓮華寺的一名僧人便驚呼道:「啊!我在皇城講經時見過……妳是蕭承淵皇上的長公主,燼華殿下!」
全場譁然。
「難道妳是越國皇室的……生還者?」厲蒼生目光如炬,緊盯著妳。
身份已無法隱瞞,妳挺直脊樑,坦然承認:「是大越蕭燼華。那件鎧甲,目前並不在司徒冥龍手中,但也未曾隨我出亡。它極有可能還藏在越國某處秘境。」
眾人臉色各異。妙法心蓮嘆息:「梧國若得鎧甲與丹藥,連接妖族,天下危矣。」
步天逍遙卻發出一聲冷笑:「方丈,妳是否太低估妖王的實力了?我不認為妖族需要我們的保護。」
「妖族之後便是魔族,三方混戰,梧國若加入,腹背受敵的妖族必會瘋狂。」妙法心蓮怒道,「萬一丹藥落入司徒冥龍或魔王手中,後果不堪設想!」
「呵呵,丹藥在妖王手中也不見得是好事。」步天逍遙諷刺道,「方丈,妳如此積極,難道是想快人一步,將丹藥搶到蓮華寺?」
「步天逍遙!你休要污衊佛門清譽!」妙法心蓮身後的右護法怒而起身,大聲叱喝。
一時間,佛道兩派的弟子開始互相攻擊,污言穢語與佛號道語交雜。
「臭道士,懂什麼天下蒼生?只會彈琴自娛!」
「禿驢,口口聲聲慈悲,眼裡還不是盯著那顆長生寶丹?」
場面極度混亂。厲蒼生見狀,猛然一掌拍在身旁的漢白玉石桌上。
「砰——!」一聲巨響,那足有千斤重的石桌竟在這一掌下碎裂成無數齏粉。強大的內勁掃過全場,眾人皆感到胸口一滯,這才鎮下了混亂的氣氛。
妳目睹各派心懷鬼胎,各謀私利,這場「天決山之會」終究在冷嘲熱諷中不歡而散。
日落西山,殘陽如血染紅了整片雲海。妳看著眾人開始緩緩離開,心中滿是失望。就在下山的石階拐角,妙法心蓮卻追了上來。
「殿下,請留步。」他神色誠懇,攔住了妳。
妳握緊劍柄,心存戒備。妙法心蓮看穿了妳的心思,苦澀一笑:「殿下,我並非十方盟的眼線。貧僧幼年時,親族亦被屠戮……那種家破人亡的錐心之痛,貧僧深有體會。」
妳怔了怔,問及他的過往。原來妙法心蓮原是中原貴族的獨子,卻在權鬥中慘遭滅門,年幼的他躲在死人堆裡才逃過一劫,最後被蓮華寺上一任方丈收養出家。
「你心中……還有恨嗎?」妳盯著他的眼睛問。
「曾經有。」妙法心蓮長嘆一聲,「但經過諸法無常的洗禮,貧僧已放下我執。唯有放下,才能利用這副殘軀去拯救其他人。」
妳聽後,用力抓緊拳頭,骨節泛白:「我做不到。父皇的血還沒冷,我蕭燼華這輩子,生是為了復仇,死也是為了復仇!」
妙法心蓮走上前,妳看著他那雙慈悲的眼神。那眼神如古井不波,深不見底,卻真的看不見一絲私慾的波瀾。
他為妳指了一條路:「前往十方盟總部所在的『滄溟城』,在那裡,厲盟主雖有野心,卻也是真正的豪傑,或許有妳需要的助力。」
說罷,他雙手合十,低宣一聲「阿彌陀佛」,並對著妳這亡國公主深深鞠躬,隨後,那一頭金色長髮在晚風中飄揚,消失在山道盡頭。
子楓低聲問道:「殿下,我們是要先發制人,去妖族探尋丹藥和鎧甲的下落嗎?」
「要。」妳遙望著南方的重巒疊嶂,眼神變得異常堅定,「但進入妖族領地需萬全準備。我們先去十方盟,在那裡借勢,再取回屬於我大越的東西!」
此時,山頂巔處,步天逍遙正盤坐於青松下。他那雙冷色調的眼睛望著妳遠去的背影。
「錚——」琴聲再響,如悲歌,如預言。
他嘆了一聲,低聲呢喃:「天發殺機,移星易宿;地發殺機,龍蛇起陸。 這天下……終究是要大亂了。」
妳踏下石階,身後的天決山在雲海中漸行漸遠,而一場涉及佛道、人妖、魔族的宏大序幕,正隨之緩緩拉開。





6.棋局博弈,無定斷千軍
天決山下的石徑蜿蜒,霧氣雖濃,卻散不去人心中的陰霾。經妙法心蓮指引後,妳與子楓星夜兼程前往「十方盟」所在的滄溟城。
路途並不算遠,但在行至一片楓林交錯的古道時,一道熟悉且清冷的青羽氣息悄然降臨。妳回頭,看見了遲飲羽和月穹信。
遲飲羽依舊背負長弓,眉宇間帶著幾分淡淡的疑惑,但那語氣中藏不住的關切,卻如春風化雨:「是妳啊?蕭姑娘,想不到在此處能再相見。」
他的眼神不自覺地落在妳那剛結痂的右臂傷口上,示意了一下,聲音低沈:「最近……別來無恙嗎?」
「得恩人及時相助,我已無大礙。」妳輕聲回應,看著眼前這名曾救妳於水火的男子,心中泛起一絲暖意,「天下之大,想不到我們能再相見。」
遲飲羽望向前方巍峨的城影,那便是十方盟的據點。他素來聰慧,瞬間便推測出妳的意圖,開門見山道:「姑娘心中可有腹案?現在十方盟表面雖然團結,內裡卻是隱患重重,他們未必能為妳這亡國公主所用。」
「這是我目前唯一能做的。」妳坦言道,「有了妙法心蓮大師的推薦,我希望厲蒼生盟主能助我一臂之力。倒是恩人,何事也要親往十方盟?」
「挽天門之事,原本不便相告。但……」遲飲羽停頓了一下,眉眉頭緊鎖,「最近中原各處出現的不安,難道姑娘未曾察覺嗎?」
妳心中一震。妳這幾日一心只想著復仇,想著那張司徒冥龍的臉,確實忽略了周遭環境的變化。
「復仇心切,未曾留意。究竟有何異樣,需恩人親自找上十方盟?」
月穹信此時在一旁開口,神色也沒了往日的玩世不恭:「師兄,與厲蒼生約見的時間快到了。」
遲飲羽點頭,對妳道:「既然同路,那我們進去再說吧。」
【十方盟:無定軍師】
一行人踏入十方盟。此處建築風格極其粗獷,巨大的花崗岩堆砌成殿,殿前兩尊石虎威風凜凜,透著一股江湖霸主的強悍氣勢。
厲蒼生一臉嚴肅,正坐在那張雕刻著猛虎的石椅上沈思。見到遲飲羽進殿,他魁梧的身軀霍然站起,抱拳迎接,聲如洪鐘:「遲副幫主,月兄弟,厲某久候多時。」
他那如鷹隼般堅定的眼神隨即注意到妳,目光一凝,卻未多問,只是吩咐弟子:「給貴客上坐。」
就在這肅穆的殿堂一角,卻出現了一道與這裡格格不入的身影。
那人穿著一襲如春水般的淺綠色刺繡綢衫,身形單薄,文質彬彬,像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白面書生。他並未向任何人行禮,而是獨自對著一張漢白玉石桌下棋。他手執一枚溫潤的白子,在那縱橫交錯的棋盤上落下一音,「噠」的一聲,清脆如斷玉。
妳從未見過如此傲冷的眼神與姿態。那種目空一切、視萬物為棋子的不可一世,竟比霸氣外露的厲蒼生還要強烈。
「厲盟主,談正事吧。」遲飲羽開口道。
厲蒼生抬眸看向妳,對遲飲羽問道:「遲副幫主與這位越國公主相識?」
遲飲羽點了點頭,卻並無意解釋前因後果,只是目光緊緊鎖定在那位綠色身影上觀察。厲蒼生見狀,開口介紹道:「這位是本盟軍師,名喚『無定千軍』。他是十方盟幕後的首腦人物,諸位在他面前,不必有所顧慮。」
【魔咒:燹龍之患】
眾人看向無定千軍,他始終沒有說話,連眼皮都未曾抬起,卻在那白子落下的瞬間,幽幽吐出一句:
「魔族的咒語,來勢迅急。若無救治之法,中了魔咒之人,斷無生理。」
他的話語簡潔、平靜,卻帶著一種磅礡有力的穿透感,讓厲蒼生與遲飲羽同時神色劇震。
妳心中大惑不解,急忙問道:「魔咒?先生意指何事?中原難道發生了什麼大事?」
妳疑惑地看向月穹信,他壓低聲音解釋道:「這幾日,中原各州府出現了許多發狂的百姓,他們互相攻擊、殘害,甚至自殘,狀如疫病。十方盟與挽天門也有不少弟子出現了同樣的症狀,且極難治癒。」
遲飲羽上前一步,追問道:「軍師如何判定那是魔族咒語?」
無定千軍這才緩緩抬眼,那雙眼眸清澈得冷酷:「皮肉浮現黑紋,散發腐臭魔氣。這是魔主歧天手下『大將燹龍』的杰作。」
厲蒼生補上一句:「軍師,魔族與中原隔著妖族天險,為何魔咒會突然在中原散佈?」
無定千軍的目光第一次轉向了妳,那眼神帶著一種冰冷的審判感:「這個問題,你何不問問這位長公主殿下?」
眾人不解。妳心中騰起一股怒火,語氣冷硬:「這位先生,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流落的那件盔甲——龍鱗逆天鎧。」無定千軍淡定地摩挲著棋子,「無論殿下妳是真的不知其下落,還是裝模作樣,魔主歧天顯然是不甘落後於司徒冥龍與妖王了。」
這挑釁的語氣讓妳怒不可遏,妳回懟道:「收起先生的敵意。妳的意思是,魔咒的源頭,竟是我大越之過?」
「貴國不只是失守了疆土,更因丟失了鎮守南方的屏障,引發了中原的魔禍。」無定千軍語氣毫無波折,「就看公主殿下,願不願意補救了。」
「補救?這天大的責任怎會落在我一個亡國之人身上?」
「因為那件戰甲,凡人無法裝備。」無定千軍語出驚人,「但覬覦它的歧天、司徒冥龍和妖王帝俊,都有這份能耐。只要任何一人得到這鎧甲,中原的勢力便會徹底失衡。到那時,我們要面對的,就不只是區區魔咒了。」
遲飲羽看不過去,開口回護:「軍師,姑且論妳情報準確與否,公主要背負國恨已是沈重,不應再承擔這份壓力。」
無定千軍無視遲飲羽,冷冷地刺了一句:「若連這點用處都沒有,那她的存在,還有什麼意義?」
這話如耳光般扇在妳臉上,這激將法太過狠毒、也太過過分。妳死死握緊拳頭,指甲刺入掌心,子楓在一旁已按捺不住:「殿下,我們沒必要留在這裡受這文人的氣!」
妳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妳看著無定千軍,鳳眸微冷:「先生,魔族如何繞過妖族進入中原?他們又要如何穩定中原與妖族的兩條戰線?」
無定千軍的嘴角勾起一抹極難察覺的滿意:「不易受情緒左右,這才是長公主應有的模樣。」
「先生尚未回答我的問題。」妳咄咄逼人。
「大將燹龍能開啟空間密道。若能比他早一步找回盔甲,甚至在那密道中解決他,魔族在中原的布局便會受到重擊。」
妳反戈一擊,冷蔑道:「先生胸有成竹,想必已有備案。何必在這裡與我紙上談兵?」
「觀棋者與執棋者的分別,殿下心中應有衡量。」無定千軍將最後一枚白子扣在棋盤中心,「若殿下能找回盔甲,我就能交出中原武林中,唯一能駕馭此戰甲的理想人選。」
「先生能確定那人的心思嗎?」妳冷笑。
無定千軍重新低頭看棋,恢復了那種不可一世的冷傲:
「天機,不可洩露。」
大殿內,氣氛凝重如鉛。妳知道,妳已經被這位綠衣軍師拉進了一場以天下為局的博弈之中。而那件失落的龍鱗逆天鎧,便是妳手中最後的籌碼。


7.故臣重逢,碧色笛聲殘
日落西山,餘暉如潑灑的殘血。
隨著厲蒼生與遲飲羽的離去,月穹信陪著妳與子楓回到了趙國那處暫居的小院。一路上,妳神色恍惚,腦海中如走馬燈般不斷回放著父皇生前關於那件盔甲的所有隻言片語。
「龍鱗逆天……以魂為引……」妳低聲呢喃。
歧天魔主的侵擾、司徒冥龍的按兵不動,種種跡象皆指向那件失落的盔甲。妳握緊拳頭,心中自問:這茫茫人海,妳真能趕在那些魔頭之前尋回它嗎?
走在身側的月穹信見妳眉頭緊鎖,那張玩世不恭的臉上難得露出一絲局促。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個俏皮話逗妳一笑,卻又驚覺此時任何玩笑都顯得太過輕浮。
眼見院門已到,月穹信停下腳步,輕聲帶過一句:「我不進去了,這兩日妳心神損耗太重,好好休息吧。」說罷,他身形一晃,金色的殘影消失在暮色之中。
妳坐進院中的石桌旁,子楓如往常般隱入暗處守候。當妳正苦思冥想那件盔甲的線索時,肩頭忽然被人輕輕拍了一下。
妳驚得翻身拔劍,卻在劍尖抵住對方咽喉的一剎那生生止住。
「哦?我還以為二皇子殿下已跟我這『街頭老鼠』翻臉了。」妳冷冷收劍,看著眼前的男子。
來人正是林驚風。他依舊是那副穿金戴銀、意氣風發的模樣,玩世不恭地坐在妳對面,手中把玩著那枚碩大的玉戒指,笑語盈盈:「公主殿下莫惱。當日皇府雅集,若不那樣安排,諸葛那條老狗定會逼我將妳交出去。唯有那種局,才能保妳脫離險境,不是嗎?」
他挑了挑眉,語氣中帶著三分戲謔與七分誠懇:「本皇子今日是特地來賠罪的,希望公主別再生我的氣。」
「殿下有何貴幹?直說吧,我不喜歡兜圈子。」妳沒心思理會他的巧言令色。
林驚風收起了笑意,目光深沈地看著妳:「本皇子或許能助公主一把,但我這人從不做虧本生意。我想看看,落難的長公主手中,還有什麼籌碼能跟我交換?」
妳輕笑一聲,神色淒迷:「落難之人,身無長物。難不成殿下是想讓我助妳謀取太子之位?」
「啪、啪、啪。」林驚風擊掌贊嘆,「聰慧如公主,我果然沒看錯妳。」
「殿下不缺金銀,自然垂涎最高權勢。」妳平靜地揭開他的野心,「聽聞當日宴上,群臣對林承澤太子與你的評價天差地遠,你欲奪嫡之心,已是呼之欲出。」
林驚風滿意地笑了,眼中的野心不再掩飾。妳接著道:「妳是想讓我與子楓化作暗處的利刃,讓林承澤太子無聲無息地消失?」
「公主從不讓我失望。」林驚風嘆了口氣,語氣複雜,「倘若大越尚在,本皇子確實願意與這位聰穎的公主聯姻,共掌江山。只可惜啊……」
聽到「越國」二字,妳心中情緒翻湧,強壓下酸楚追問:「那殿下要用什麼來回報我的『刺客之行』?」
「我有越國遺留下來,在大臣的線索。」
這一句話,如同一道驚雷劈開了妳眼前的黑暗,妳猛地站起身,逼切地問:「是誰?!誰還活著?!」
「我已安排他在廂房等妳。」林驚風指了指樓上,隨即翻身上馬,「後會有期,公主。可別忘了我們的契約。」
【重逢:碧影御史】
妳瘋了似地跑上二樓,心跳如鼓。廂房的木門被妳轟然撞開。
房內,月色透過窗櫺灑在一名男子的背影上。那人穿著一領碧色的文人長袍,身姿端莊優雅,手中挽著一支通體翠綠的長笛。聽到動靜,他緩緩轉過身來。
「蒼術……」妳看清那張清雅俊秀的臉,瞬間淚盈於睫。
那是父皇最寵信的年輕御史——蒼術。
「公主!」蒼術見到妳,手中長笛幾乎落地,他顫抖著雙膝跪地,聲音哽咽,「臣……參見長公主殿下!」
見到故臣生還的喜悅、國破家亡的悲滄,種種情感在這一刻如洪流般爆發。妳掩著嘴,眼淚奪眶而出,一把將他扶起:「蒼術!見到你還活著,真的太好了……我現在,真的很需要你!」
「臣罪該萬死,未能死守鏡陵,讓越國遭此大劫……」
「這不是你的錯,快起來。」妳穩定心神,「幸好城破當天你出使在外,否則……」
蒼術起身,眼中滿是堅毅:「臣趕回時,皇城已成廢墟。臣尋遍屍骸,卻找不著公主,便料定公主定會往邊境撤退。在被林驚風招攬時,臣便一直在打聽公主的蹤跡。」
「蒼術,你可聽說過那件盔甲?」妳迫不及待地切入正題。
蒼術沈思片刻,語氣凝重:「公主對那副盔甲了解多少?」
「父皇曾提過它是國寶,但我知之甚少。」
「那副盔甲……名為『龍鱗逆天』。」蒼術壓低聲音,眼中閃過一抹悸動,「那是大越歷代皇家術士,利用一千零一條修煉者的靈魂,在鼎爐中煉製千日而成。它能抗魔氣、化妖氛、卸神力,更能大幅度提升穿戴者的術法上限。但也正因為這件陰鷙不詳的神物,才引來了司徒冥龍與魔族的覬覦。」
妳急問:「那你知道它現在的下落嗎?」
「當初陛下的術士與江湖中的『天星垣』往來極其頻繁。」蒼術眼神深邃,「如今天星垣的掌門正是步天逍遙。或許,盔甲的去向,他最清楚。」
妳心中一凜,想起天決山上的情景:「步天逍遙?我在大會上見過他!他隻字不提盔甲,卻說梧國是為了妖族丹藥才滅越……他為什麼要撒謊?」
「這便是臣擔心的。」蒼術憂心忡忡,「天星垣素來清高,步天逍遙此人深不可測,他隱瞞盔甲之事,定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事不宜遲。」妳眼神冷冽,「天決山後,天星垣定有動作。我們現在就出發!」
蒼術點了點頭,又道:「公主可還記得『恆言將軍』?」
「恆言將軍?大越第一猛將恆言?他……他也活著?」妳驚喜萬分。
「正是。當日他護送我突圍後,一直帶著失散的殘兵在附近村落隱姓埋名,等待公主歸來。待我們去過天星垣,便可與他匯合。」
聽聞此訊,妳原本孤軍奮戰的苦澀中終於透出了一絲真正的曙光。妳看著窗外漸沈的夜色,復仇之路,終於不再是孤苦零仃。


8.舊劍塵緣,星垣步天歌
鄴城的夜,靜得能聽見燭火爆開的聲響。
小小的廂房內,蒼術端上一碗粗茶與一盤野菜。那些菜是市集賣剩的,被開水烚過後顯得有些枯黃,連半點油星也瞧不見。蒼術看著原本錦衣玉食的公主,此刻竟平靜地執起竹筷,將那苦澀的野菜緩緩送入口中,眼眶不由得一紅。
「殿下受委屈了……」蒼術低聲道,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委屈?」妳輕笑一聲,那笑聲在靜夜裡顯得格外落寞,「這一個星期,從雲端跌入泥淖,我才發現,原來活著本身就是一種奢侈。有時半夜驚醒,聽著窗外的風聲,我都在嘲笑自己——為什麼淪為喪家之犬卻求死不能?為什麼死在那場大火裡的,不是我?」
妳的眼角無聲地滑落一滴淚,尚未落地,便被妳用指尖抹去。這種無常,絕非佛門口中的無常能概括,那是深入骨髓的家國之痛。
蒼術長嘆一聲,執起妳的手,三指併攏,穩穩地搭在妳的關脈之上。片刻後,他眉頭緊皺:「殿下心火亢盛,卻偏偏體質虛寒,這是『母病及子』之象。憂思傷脾,怒火傷肝,若長此以往,恐有氣血崩涸之虞。」
他想起身,妳問他去哪,他答道:「臣去為殿下煎一副滋陰降火、補氣固本的藥。」
「不必了,蒼術。」妳攔住他,目光柔和地看著他與剛進門的子楓,「在這亂世,你便是我的藥。子楓也是。」
蒼術與子楓皆是一震。子楓此時從懷中取出一物,那是一枚質地古樸、刻有太極雲紋的青玉腰飾。
「青螢送來的?」妳警覺地坐直。
子楓低頭,將腰飾遞上,沈默了許久才道:「他剛才來過,說若殿下想上天星垣,此物可保通行。」
「你們……又動手了?」妳看著子楓手背上的新傷,心中瞭然。子楓依然沒有說話,只是死死握緊了拳頭。妳起身,素手輕按在他的肩頭,語氣深遠:「子楓,你是我親選的影,也是我復仇路上最後的一把刀。我選了你,是執著,更是一輩子的信任。別讓他亂了你的心。」
子楓的身體微微震顫,這個沉默如石的漢子竟雙膝跪地,蒼術亦隨之跪下。
「殿下。」蒼術聲音鏗鏘有力,「屬下此生不奉二主,無論紅塵萬丈還是黃泉幽冥,屬下願誓死追隨。」
那一刻,房內殘燭微晃,妳的心卻比月光還要明亮。
【天星垣:師徒再會】
天星垣坐落於鄴城郊外的孤峰之上。山嶺清幽,雲霧繚繞,路途上人跡杳然,偶爾可見幾名身穿素色道袍的弟子在林間灑掃。
「何人擅闖天星垣?」守山弟子攔住三人,語氣傲慢。
「大越公主蕭燼華,求見步天掌門,煩請通報。」妳上前一步,不卑不亢。
「亡國之後,竟還配稱公主麼?」小弟子嗤笑一聲,言語刻薄。
子楓眼神一厲,短刃已露出一分寒芒,卻被妳抬手制止。妳從腰間解下青螢送來的太極腰飾,攤在手心:「這東西,你們可認得?」
那弟子臉色大變,連退三步:「掌門信物?妳為何會有……」
「關乎蒼生是否繼續受戰火洗禮的大事,難道步天掌門打算袖手旁觀?」妳冷冷一笑,故意譏諷道,「看來天星垣果真不如妙法心蓮大師的蓮華寺,連這點擔當也沒有,難怪香火落於人後。」
「妳說什麼!」弟子果然被激怒,「本門掌門通天徹地,豈是那群和尚能比?妳們隨我進來!」
三人成功進入道觀。內庭之中,古松蒼勁。一名白袍道長正盤坐於石案旁撫琴,琴音如流水擊石,清亮脫俗。正是步天逍遙。
他呷了一口暖茶,並未起身相迎,只是淡淡說道:「公主親臨,本人想不出天星垣還有什麼能給妳。」
「道長可還記得,當年越國打造那副盔甲時,所需要的靈魂加持與陣法引導?」妳直視著他的背影。
步天逍遙撫琴的手微微一顫:「哦?公主想問什麼?」
「盔甲若無道門陣法加持,根本無法承受靈魂的衝擊。你知道的比誰都多,為何在天決山要裝模作樣?」妳步步緊逼。
步天逍遙放下茶杯,轉過身來,氣定神閒地看著妳:「我參與鑄造盔甲時,公主尚在繈褓,十幾年光陰如箭,想不到公主長大了,便不認人了。」
妳腦海中飛速搜尋記憶,卻一片模糊。
「天決山大會,那些俗人不需知道太多。反正我也不知盔甲去向,提之何益?」他長嘆一聲,「只是,公主一直佩著那柄劍,難道連是誰送的也記不起了嗎?人心如枯木,果然不值得。」
妳心中一震,低頭撫摸腰間的配劍。那劍柄末端刻著一個微小的印記,妳以前從未留意,此刻仔細一看,竟與天星垣的太極雲紋同出一轍!
「這劍……是你送我的?」
「我原諒公主那時才五歲。」步天逍遙眼神中透出一絲極淡的溫存,「那是我送妳的生辰禮。在那之後,妳可還記得《步天歌》的口訣?」
妳腦中如電火石光般閃過一段記憶。年幼時,曾有一名白衣道人在冷宮後的梅林教妳吐納。
「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知其白,守其黑,為天下式。」
妳不自覺地唸出聲來,那是《步天歌》的內功心法,也是妳這些年練劍的根基。妳恍然大悟,滿臉慚愧:「師尊……原來當年教我劍法的,竟是您。燼華眼拙,請師尊降罪。」
「罷了,前塵往事,何必再提。」步天逍遙語氣轉冷,卻難掩那一抹滄桑感。
「師尊,我們需要那副盔甲!」妳急切問道,「司徒冥龍與魔族都在尋它,請告訴我,它究竟在哪?」
步天逍遙沉默半晌,望向遠處的雲海:「我並未將它收起。盔甲完成之日,便一直鎖在越國皇宮地底的『化龍密室』中。如果妳不怕死,大可回皇宮舊址查看。但前提是,那裡現在已是梧國的龍潭虎穴。」
「即便如此,我也必須回去!」妳語氣決絕。
蒼術點頭道:「殿下,我們先去找尋恆言將軍,集結殘部,再一同殺回鏡陵!」
步天逍遙看著妳,欲言又止,最終只化作一句:「此路凶險,公主小心為上。」
當妳們三人離開後,內庭恢復了死寂。步天逍遙從懷中拿出一隻陳舊的小布偶,那是當年五歲的燼華弄丟後被他拾起的。他看著布偶,輕輕嘆息:「她終究是長大了……要走這條最難的路。」
此時,一片積雪從屋簷滑落。一隻腳上縛著「算」字竹筒的小麻雀在枝頭抖了抖羽毛,黑溜溜的小眼睛掃過步天逍遙,隨即振翼高飛,往某個地方飛去。

9.算九籌謀,深地鴉鳴斷
那隻腳繫「算」字信箋的小麻雀振翼疾飛,穿透了繚繞在山間的薄霧。
在那本該清朗的空氣中,此刻竟夾雜著一縷縷淡淡的黑氣,透著一股不祥的戾氣。麻雀飛經之處,正是挽天門暫駐的營地。一名正手持長弓、屏息練箭的弟子,忽感一陣天旋地轉,視線內的草木竟扭曲成猙獰的魔影。
「額啊——!」
他猛地發出一聲尖叫,手中長弓落地,整個人如瘋獸般撲向身旁的同伴,張口便咬。周圍弟子大驚失色,四散如驚弓之鳥。
「定!」
一聲雷霆般的怒喝響起。厲蒼生與遲飲羽剛好巡視歸來,厲蒼生虎目圓睜,身形快若驚雷,五指併攏,一記沉重的掌力精確地拍在發瘋弟子的脊椎大穴上。
那弟子立時半身酥軟,癱倒在地,卻仍像一頭被困在人皮裡的野犬,使勁掙扎,雙目赤紅,喉間發出悽慘而混濁的嘶吼。
厲蒼生眉頭緊鎖,撤回那隻隱隱發麻的掌心:「軍師說,若魔紋侵入靈台,他……未必能救回來了。」
遲飲羽面沉如水,並未作聲,只是對一旁的月穹信打了個眼色。月穹信會意,忍著悲戚,命人將那中了魔咒的弟子五花大綁,拖進了幽暗的地底密室。
【梟雄憶:無定之變】
營帳內,遲飲羽看著厲蒼生,語氣中帶著幾分探尋的深意:「請問厲盟主,過去是如何結識無定千軍這等奇人的?挽天門久居深林,竟不知世間出了這等算無遺策的智者。」
厲蒼生坐回主位,端起一碗烈酒,思緒被拉回了多年前那場血雨腥風。
「那是十方盟最黑暗的日子。」厲蒼生苦笑,眼神中透著後怕,「當時盟內內鬥,老盟主暴斃。一位長老力排眾議推舉我,但其餘七位長老各懷鬼胎,聯手布下一局,以『弒師奪位』的不義之名企圖將我處死。我負傷逃亡,在那片亂葬崗上,遇見了他。」
厲蒼生想起當時自己滿身血跡,對著那個正在樹下獨自弈棋的綠色背影說:「我已無路可退,唯有一死以證清白。」
「他當時連頭都沒回,冷冷說了一句:『那位長老的確看錯了你,要是你打算以死來解決問題,那這十方盟不用多久,便會毀於你這廢物之手。』」
遲飲羽眉頭一跳。
「我當時又悲又憤,正想拔劍自刎,他才悠悠道:『要把那七個人的聯盟撕裂,你只需給他們七份不同的利益。他們能為了權力聯手殺你,自然也能為了分贓不均而互殺。』」
「我接納了他的計策,將他帶回十方盟。在那短短一天時間內,他僅憑幾封僞造的書信與口信,便讓那七位長老帶著各家子弟在大殿上自相殘殺。血流成河之際,我想制止,他卻輕蔑地說:『帝王將相的仁義,不是婦人之心。棋盤上的殺戮,不容許半點濫情。要是你連這點都做不到,我沒必要繼續幫助你。』」
厲蒼生飲下烈酒,語氣堅定:「從那以後,我成了盟主,他成了我的影。他雖然不懂半分武功,但十方盟不能沒了他,這天下武林……也不能沒了他。」
遲飲羽內心劇震。一個毫無武功的文人,竟能玩弄天下英雄於股掌之間,這種翻天覆地的手腕,讓他暗自驚嘆。
遲飲羽在心底暗暗思量。如何能讓無定千軍, 也助我報那血海深仇?
【密室:殘影與小信】
入夜,遲飲羽緩步走入陰森的地底密室。
月穹信正守在牢籠外,看著那還在發狂囓咬鐵鏈的同門弟子,滿臉無可奈何。遲飲羽冷冷吩咐道:「穹信,你先出去,我有話要單獨『問』他。」
待月穹信離開,昏暗的燭火下,遲飲羽原本那道貌岸然、憂國憂民的表情瞬間消失。他取出手帕,眼神冰冷如刀,看著那已不成人形的弟子。
「既然你已不能為我所用,留你……已沒用處。」
「呀——!」
密室上方的老鴉驚恐四散。片刻後,那發狂的弟子已斷了氣息。遲飲羽面無表情地用手帕擦拭著指尖,踏出密室時,口中細不可聞地呢喃了一聲:
「公主……」
就在此時,那隻帶信的小麻雀輕盈地落在他的肩頭。遲飲羽熟練地解開竹筒,抽出信箋,背面赫然印著一個硃紅色的「算」字。
「天星垣已動,燼華將回故城。」
閱讀完內容,遲飲羽自言自語道:「蕭燼華,妳這一趟故城之行,真能如妳所願嗎?我雖沒有無定千軍那種軍師,卻有『算九籌』的澹台非做局。這一著……比玩火還要危險千倍呢。」
他掌心運勁,信箋瞬間化作粉屑,隨風而逝。
「遲副幫主,十方盟的一舉一動,還請你……如實報告。」
一道倩麗而冰冷的黑影從暗處走近。她腰間盤著無數透骨鋼針,臉上戴著半透明的輕柔面紗,雙眸毫無情緒,正是神祕組織「算九籌」的頂尖刺客——夜無影。
遲飲羽眼尾掃過她,冷冷一笑:「看來無定千軍的存在,也讓你們那位『主司』澹台非寢食難安啊。」
夜無影語氣空洞:「司者所慮,非爾等所能測度。你只需做好你的棋子。」
遲飲羽握緊了袖中的指關節,眼神複雜地望向大越故國的方向。

10.斬妖台,死生一瞬
晨煙漠漠,蒼術領著妳穿過鄴城郊外的一片廣闊農地。
遠處,一條清澈的溪流繞過金色的麥浪,農家煙火與遠山翠色交織。就在那溪流轉彎的柳樹下,妳看見了一道高大寬闊的背影。那人正獨自垂釣,坐姿穩如泰山,卻透著一股難以掩飾的孤峭。一種熟悉的悸動自妳心底襲來。
「這不是……恆言將軍嗎!」妳低聲呼喚,步履不自覺地加快。
那男子聽到喚聲,身形猛地一震。他轉過身,一張布滿風霜卻英氣不減的臉出現在妳面前。見到妳的剎那,他眼底積壓多日的郁結如冰雪消融,取而代之的是翻江倒海般的驚喜。
「公主!」恆言丟下手中的釣具,大步跑向妳,虎目含淚,「您真的逃過一劫了嗎?!蒼天有眼,這真是我大越皇室不滅的福氣!」
妳跑到他面前,恆言激動之下竟抓住了妳的手,隨即臉上一紅,意識到自己尊卑逾矩,猛地縮回手,有些局促地低下頭:「公主……這一路歷盡滄桑,真是委屈您了。」
「我還好。」妳忍住心酸,回頭看了看身後的夥伴,「幸得子楓與諸多貴人相助,方能存活。如今有你和蒼術在,我的復仇之路不再孤單。」
恆言神色一肅,正色道:「殿下,臣身邊雖集結了數名忠義殘部,但單靠我們,尚無法殺入梧國首都。您這段日子,可有其他助力?」
妳將遲飲羽、厲蒼生以及天決山上的紛爭簡略述說了一遍。恆言沉思片刻:「既然那些江湖勢力尚在觀望,我們便只能先自強。步天道長既指點回宮找尋『龍鱗逆天鎧』,事不宜遲,我們即刻出發。」
【鏡陵:物是人非】
兩日奔波,妳們小心翼翼地渡過奔騰的汾河。此時梧國軍隊正忙於整頓佔領區,防線雖嚴卻有隙可尋。
當妳再次踏入鏡陵城時,心中如刀割般難受。昔日繁華的街道已被肅殺的軍靴聲取代,隨處可見梧國的黑龍旗。
越國舊皇宮依舊屹立,但在戰火洗禮後,梧國竟以驚人的速度將其修復原貌,並增築了許多尖銳漆黑的塔樓,使其成為司徒冥龍的第二宮殿。夕陽下的皇宮,美得慘烈,更透著一股異國的壓抑。
一行四人化作殘影,避開巡邏哨兵,悄然潛入了宮禁深處。
「密室就在前方。」蒼術在妳耳邊低語,指引著那條通往王族禁地的秘道。
就在經過天子殿外圍的長廊時,妳們猛地停下了腳步。
只見殿外露台上,站著一名綠髮如茵、氣宇軒昂的男子。他身披銀甲,神色卻帶著一抹憂鬱。他的身旁坐著一名約三十歲的男子,那人坐著雕花輪椅,面容憔悴,一雙眸子卻如孤狼般銳利。
「軍師,父皇今晨是否處死了負責追捕蕭燼華的兵長?」綠髮男子開口。
「回稟太子。」輪椅男子語氣淡漠,羽扇輕搖,「兵長若不死,死的就是朱厭將軍。皇上的威嚴,不容挑釁。」
妳心頭一震。這綠髮男子竟是司徒冥龍之子——太子司徒空?
而那坐輪椅的殘廢,便是令父皇忌憚萬分的軍師賀雲驌?
「空兒無能。」司徒空自嘲一笑,「上戰場不得,找尋盔甲也無成事,枉費父皇栽培。朝中上書大人私下議我為『扶不起的阿斗』……論智,我遠不及雲驌你;論武,我與父皇差天共地。我愧對所有人。」
「空兒,妄自菲薄有用嗎?」賀雲驌羽扇一停,語氣冷峻,「梧國正是用人之際。我雙腿瘸了也能得妳父皇重用,你既為皇嗣,便該承接這霸業。」
躲在暗處的妳,心火如焚,指尖深深陷進肉裡。這便是毀妳家園的元兇!
賀雲驌繼續道:「皇上也開始急了,魔族蠢蠢欲動,那件盔甲若到手,歧天便不足為患。屆時,趙國與妖族,皆是囊中之物。」
「父皇為何會變成這樣?」司徒空眼神空洞,「年少時他教我安穩萬民,為何現在卻窮兵驷武,甚至施加惡毒咒術於將士身上……」
「皇上與『神者』的交易,妳不需要知道。」賀雲驌幽幽一嘆,「過往的皇上,已經不復存在了。」
【密室:空餘恨】
子楓示意崗位已空,妳們強壓下憤恨,迅速深入。
幾經輾轉,妳們終於潛入了父皇的舊寢宮。蒼術在那幅繪有「江山萬里圖」的屏風後摸索,口中低吟術法口訣。隨著一聲沈悶的機關響動,石門緩緩滑開。
妳心中燃起前所未有的希望,只要拿到鎧甲,妳便有了與司徒冥龍對決的資本。
然而,門打開的那一刻,所有人如墜冰窖。
原本該存放國寶的基座上,竟空無一物!
「怎會如此?!」妳衝入密室,指尖滑過冰冷的石台,內心徹底崩塌。
「盔甲不見了……」蒼術驚恐地查看四周,「難道司徒冥龍早就拿走了?」
「不可能。」恆言環顧四周,「若他已得手,賀雲驌剛才就不會說『若盔甲到手』這種話。」
「什麼人?!」
一聲如炸雷般的厲喝在門外響起!
妳們驚愕回頭,只見密室門口站著一名束著高高白髮、雙目猩紅的將領。妳認得那張臉——那是鏡陵城破之日,提劍殺戮的「白髮修羅」朱厭!
「蕭燼華?!」朱厭見到妳,眼中精芒暴漲。
恆言與子楓瞬間護在妳身前,長劍出鞘。然而,令妳驚訝的是,朱厭並未第一時間拔刀,而是踏前一步,神情猙獰地質問:「快告訴我!盔甲到底在哪裡?!」
「你不是要召集伏兵圍困我們嗎?」妳冷笑道,「想要盔甲?去地府問我父皇吧!」
朱厭正欲怒喝,卻突然抱住頭顱,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叫。
「啊——!又來了……那咒術……」
朱厭整個人扭曲地跪倒在地上,青筋暴起,雙目滲血。蒼術臉色一變:「是精神控制!司徒冥龍的咒術正在反噬他的神智!」
「可惡……人來啊!密室有人……蕭燼華……蕭燼華回來了!」朱厭一邊慘叫,一邊用盡最後一絲清醒咆哮出聲。
「殿下快走!」
子楓當機立斷,猛拉妳的衣袖往秘道撤退。後方已傳來密集的鎧甲碰撞聲與警鐘。
妳在疾行的夜風中奔跑,腦海中不斷迴盪著司徒空那句「父皇性情大變」與那空蕩蕩的密室。
盔甲究竟在哪裡?
若不在密室,亦不在司徒冥龍手中,究竟落在何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