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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弈者無情,亂世引信

 

 

南境大營的焦土之上,滾滾濃煙直衝雲霄。

 

「撤!全速回師!」

 

展承超一聲令下,五千精騎在急促的軍號聲中強行勒轉馬頭。馬蹄踐踏在尚未乾涸的血泊中,濺起陣陣腥紅。展承超回首望向那片廢墟,眼中閃爍著極度的不甘與狂躁。若非北境告急,今日他定能將撼天嶽的頭顱掛在帥旗之上,然而此時,他必須與時間賽跑,在狼王踏碎京城城門前趕回去。

 

「走!」冽刃低喝一聲,身形化作一道黑影,緊隨那呼嘯而去的鋼鐵洪流消失在官道盡頭。

 

與此同時,被折騰得半死的和宣踉踉蹌蹌地跑向撼天嶽。他外袍破碎,臉上滿是灰土,在那股毀滅性的餘波中僥倖保住了性命。

 

「大將軍……大將軍你沒事吧?!」和宣跪倒在撼天嶽腳下,聲音顫抖。

 

撼天嶽此時已將九龍重刀插在身前的裂縫中,他抹了一把臉上的血,胸口劇烈起伏,目光如狼般深邃而疑慮。他看著展承超離去的方向,又回頭看了看身後狼藉的大營,心中的寒意比身上的傷口更甚。

 

「和宣,你剛從北戎回來……告訴吾,莫賀為什麼會提早發兵?」撼天嶽的聲音沙啞,帶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若非他這致命一擊逼得展承超不得不撤,今日吾這大營,怕是要成了吾的墳場。」

 

和宣愣住了,他眼中也滿是困惑:「大汗明明應允在本月內行動,且行軍調度需要時間……卑職也想不通,他為何能如此精準地掐住展承超突襲的空檔?」

 

撼天嶽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狼王莫賀那張陰鷙的臉。他知道,這不是什麼巧合,這是一場精心設計的「救援」,更是一場將他撼天嶽強行拖入死局的陷阱。

 

「莫賀這頭狼崽子……背後一定有高人指點。」撼天嶽握緊刀柄,指甲陷入皮肉,「他救了吾,也讓吾徹底欠下了北戎的一條命,這南境與北方的門戶……終究是要被他生生撕開了。」

 

......

 

數百里外,「水中無影」書坊。

 

水榭深處,簾櫳低垂,暗金色的香爐中飄散出一股略顯冷冽的氣息。病子·理慚依舊斜靠在白狐裘中,手中那一柄描金紅扇輕輕搖動,發出規律的、讓人心煩意亂的聲響。

 

魅玉此時正半跪在重重簾幕後,眼底那抹對如翠的嫉恨與對局勢的驚駭交織在一起。他忍不住上前一步,語氣中帶著一絲不解與探尋:

 

「師者……徒兒不明白。你為何要把展承超秘密南下突襲的消息,提早賣給北戎那頭狼崽子?若是不管這樁事,展承超那五千精騎定能重創撼天嶽。南方若是平定,大周的江山便能穩固,這天下……不就安定了嗎?」

 

「安定?呵呵……」

 

病子.理慚發出一聲沙啞而空靈的輕笑。隨即,他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纖細的身軀在榻上扭動,每一次咳嗽都彷彿要將肺腑嘔出。他隨意地用袖口擦去唇邊噴湧而出的鮮血,在那張病態蒼白的臉上抹開一道驚心動魄的紅,眼神中閃爍著瘋魔而殘酷的光芒:

 

「魅玉啊,吾這門生,你看這世間,難道還不夠虛偽嗎?安定……那是天道給平庸之輩的廉價麻藥。」

 

理慚緩緩坐起身,紅扇在指尖優雅地打了個旋,隨即猛地合上,發出一聲清脆的「啪」響:

 

「若是讓姬無瑕輕易平定了南方,這場戲豈不是要收場了?太無趣了,簡直是吾生命中不可饒恕的娛樂缺失。」

 

理慚看向窗外那面無影的深潭,語氣變得冰冷且戲謔:

 

「莫賀那頭狼崽子一直覬覦中原的『龍功』,吾便給他一個趁虛而入、名正言順入主中原的理由。吾告訴他展承超離開京城的消息,他提早發兵北關,皇城必然驚慌失措召回展承超。如此一來,展承超與撼天嶽這兩頭猛虎誰也死不了,兩邊只會結下化不開的血海深仇,而北戎這頭真正的惡狼也正式踏入了中原。這戰火……才會燒得更旺、更久,直到將這虛偽的天道燒成灰燼為止。」

 

魅玉聽得冷汗直流,他看著理慚那副唯恐天下不亂的瘋癲模樣,心中升起一股入骨的寒意。

 

「師者……你這是要親手推著天下人去死啊。」

 

「死有何懼?」理慚展開紅扇,遮住了那張帶血的殘酷笑臉,「在這場註定被重寫的殘局裡,

或許只有這種方法,才能逼使吾那師者再次現身。」

 

理慚又開始咳嗽了,笑聲與咳嗽聲在死寂的水榭中交織。他就像一個坐在廢墟之上觀看煙火的瘋子,正耐心地等待著那場能將神魔一併吞噬的終極焚天大火。

 

......

 

京城以北五百里,燕山隘口。

 

此地乃是京畿最後的屏障,狂風裹挾著黃沙,在乾裂的大地上瘋狂肆虐。夕陽如同一枚被鮮血浸染的殘錢,無力地掛在西邊的山脊上。

 

地平線的盡頭,黑壓壓的北戎狼騎如同翻湧的烏雲,帶著一股原始而殘暴的腥氣,正緩緩壓迫而來。十萬狼騎的馬蹄聲匯聚成一種沈悶的雷鳴,震得守軍將士心膽俱裂。

 

然而,在那關隘之下,一頂純金打造的華麗龍輦正靜靜地停駐在軍陣正前方。

 

大周新帝,姬無瑕。

 

他身著黑金龍袍,負手立於輦台之上,那一頭墨黑長髮在狂風中不羈地飛揚。他沒有等待展承超的回援,而是選擇了親征。他知道,這座剛坐穩的龍椅,需要用外族的鮮血來淬火。

 

「北戎的小狼崽子,既然來了,何不現身一見?」

 

姬無瑕的聲音並不響亮,卻穿透了漫天沙塵,精準地炸響在十萬狼騎的耳畔,威嚴如神。

 

「哈哈哈哈!大周的新皇帝,膽子倒是比你那短命的堂弟要大上不少!」

 

狼旗翻滾,一匹渾身雪白的巨狼載著莫賀緩緩步出。莫賀赤裸著精壯的上身,雙頰的狼紋刺青在夕陽下顯得格外猙獰。他橫扛著那柄碩大的「狼牙噬」重刀,眼神中滿是不屑與貪婪。

 

「本王今日不是來聽你廢話,交出金璧龍功的秘籍,本王或許能考慮讓你死得體面點!」

 

「想要朕的功法?你也配。」

 

姬無瑕冷笑一聲,五指緩緩張開,掌心之中,那枚天子龍璽正散發出令人心悸的暗金光華。

 

莫賀眼中寒芒爆閃,他本就是個瘋狂的賭徒,當即不再猶豫,雙腿猛地一夾狼腹,整個人如同一枚赤紅的炮彈般激射而出!

 

「蒼之血禁——狂狼掠世!」

 

莫賀在半空中發出一聲淒厲的狼嗥,全身肌肉在高漲的氣血催動下竟然生生拔高了一寸,一股濃郁如實質的暗青色氣勁將他重重包裹。他揮動「狼牙噬」,九尺重的刀身帶著撕裂虛空的尖嘯,當頭直劈姬無瑕。

 

姬無瑕立於龍輦之上,身形未動分毫。就在刀鋒距離他頭頂僅剩三尺之際,他雙目微睜,口中輕吐:

 

「金璧九龍變——初變,金城石固。」

 

「嗡——!」

 

一道璀璨奪目的金色屏障瞬間在姬無瑕周身炸開。那屏障並非虛影,而是如同凝實的黃金澆鑄,其上雕刻著密密麻麻的五爪金龍浮雕。

 

鏗——!!!

 

重刀與金壁碰撞,火花如流星般四濺。莫賀這足以開山裂石的一刀,竟然被那道屏障生生震偏,巨大的反震力道順著刀身傳回,震得莫賀虎口崩裂,鮮血直流。

 

「什麼?!」莫賀大驚,身形在空中強行扭轉,反手又是一記橫斬。

 

「你太慢了。」

 

姬無瑕語氣平淡,右手併指如劍,凌空一劃。

 

「九龍變——亢龍有悔!」

 

原本屏障上的九條金龍浮雕竟在此刻像是活了過來一般,伴隨著震耳欲聾的龍吟聲,自金壁中衝天而起!九條暗金色的氣勁巨龍盤旋交織,化作一道毀滅性的龍息風暴,瞬間將莫賀淹沒。

 

「呃啊——!!!」

 

莫賀發出一聲憤怒的咆哮,強行催動「蒼之血禁」至極限,整個人化身為一尊巨大的青色巨狼虛影,試圖在龍暴中強行突圍。然而,那九條金龍卻帶著一種凌駕於萬物之上的皇者威壓,每一擊都重逾萬鈞,精準地擊碎了莫賀的護體狼氣。

 

轟!轟!轟!

 

連環的爆炸在半空中響起。莫賀如同斷了線的紙鳶般倒飛出數十丈,重重地砸在了北戎的軍陣前。

 

「大汗!」

 

狼騎親衛紛紛上前扶持。莫賀拄著狼牙重刀,半跪在地,大口大口地噴著黑血。他驚駭地看著遠處那尊依舊白衣不染、氣息平和如淵的皇帝,心中的狂傲在那一刻徹底粉碎。

 

「這就是……真正的龍功?」

 

莫賀在心中瘋狂吶喊,「三年前,兄長面對的……竟然是這等恐怖的怪物?不,不對,這姬無瑕的修為,應該比三年前的姬無缺還要深沈、還要圓潤!」

 

那是一種不可逾越的位格差。莫賀終於明白,為什麼強大如撼天嶽也只能在南方觀望,為什麼這江山即便崩了,也依舊有著讓外族膽寒的底蘊。

 

姬無瑕冷冷地收回手,掌心的龍璽金芒斂去。他看著前方驚魂未定的北戎大軍,語氣依舊平靜得可怕:

 

「莫賀,這僅是朕賞你的一點利錢。若不退兵,今日這燕山隘口,便是你十萬狼騎的埋骨之地。」

 

莫賀咬著牙,眼中閃過無數陰毒的算計。他雖然狂,但不是傻子。今日一戰,他已試出了姬無瑕的深淺——強攻京城,必敗無疑。

 

「撤!」

 

莫賀用盡全身力氣發出一聲低吼,隨即在親衛的掩護下迅速退回軍陣深處。

 

「姬無瑕,今日之辱,本王記下了!但你記住……這江山的莊家,可不只有你一人!」

 

隨著莫賀的一聲令下,十萬狼騎如同退潮的海浪,迅速消失在北方的地平線上,他知道,龍功他必需看時機智取,絕不能再重蹈兄長的覆轍。

 

姬無瑕立於龍輦之上,看著狼煙漸遠,眉心卻不自覺地微微蹙起。莫賀退得太乾脆了,這說明這頭狼崽子已經學會了中原人的「隱忍」。

 

而在不遠處,一道黑色的塵煙正火速逼近。

 

「臣展承超,領兵回援!救駕來遲,請聖上降罪!」

 

展承超披星戴月而來,滾落在龍輦前,甲冑上還帶著南方大營的血跡。

 

「平身吧。」姬無瑕望向南方,眼神深邃,「莫賀已退,但他與撼天嶽的勾結已成定局。展愛卿,這天下的戲……現在才算是正式開台。」

 

姬無瑕見大勢平定,心中有一抹與江湖有關的計劃。

 

......

 

武名城外,百曉閣。

 

這座原本號稱「算盡天下事,知曉古今愁」的江湖情報聖地,此刻卻被一股令人作嘔的甜腥味徹底籠罩。原本終年繚繞的焚香氣息被生生撕碎,取而代之的是死亡的死寂。

 

煙如翠與陸懷璧踏入閣門的一剎那,腳尖便點在了一片黏稠的暗紅之中。

 

「哎呀……看來我們來得不是時候呢。」

 

煙如翠輕巧地跨過一具橫在門檻上的屍體,紅裙曳地,卻未沾上半點血污。她環視四周,只見往日裡書架林立、典籍如海的百曉閣,此刻已是一片狼藉。無數珍貴的卷軸被撕得粉碎,與破碎的肢體混在一起,地板上、牆壁上,到處都是噴濺狀的血跡。

 

在大殿正中央,那位平日裡自詡神算的百曉閣主,此刻正無力地癱倒在血泊中,他的喉嚨被生生撕開了一個大洞,雙眼圓睜,寫滿了恐懼與不解。

 

而在閣主的屍身旁,正坐著一名少年。

 

那是個美得讓人感到戰慄,卻又瘋狂得令人窒息的身影。

 

少年擁有如同燃燒火焰般的鮮紅長髮,狂亂地披散在肩膀與漆黑的皮甲上,幾縷髮絲掠過他那張精緻到近乎病態的臉龐。他的右眼下方紋著一枚精緻的黑色心,唇色紅得像是剛飲過人血,正意猶未盡地伸出丁香小舌,輕輕舔舐著指尖殘留的血跡。

 

他身上穿著一襲綴滿鎖鏈與銀飾的黑皮革束衣,領口敞開,露出蒼白卻結實的腹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一雙「畸黑」的指尖。那是十根長達寸許、漆黑如墨的指甲,其上布滿了細微的吸血倒刺,在幽暗的燈火下閃爍著森冷的毒光。

 

麗咲華。


 

三年前,他不過是羅剎谷中一名寂寂無名的惡徒。然而,就在龍穴大爆炸的那一夜,一絲狂暴至極的龍息陰差陽錯地擊中了他的天靈蓋。那股力量沒有毀掉他,反而徹底點燃了他靈魂深處隱藏的瘋魔本性。他殺了前任谷主憐我狂華,奪了位,成了一尊只為殺戮與刺激而活的修羅。

 

「嗯?」

 

麗咲華緩緩轉過頭,那雙充斥著混亂血光的眸子,在看到煙如翠的一瞬間,猛地縮成了針尖大小。

 

他像是嗅到了這世間最為鮮美的誘餌,挺直了脊背,喉間發出一聲類似幼獸見到獵物時的低鳴。

 

「龍的味道……」

 

麗咲華丟下手中斷裂的喉骨,緩緩站起身,動作輕盈得如同鬼魅。他身上發出清脆的叮噹聲,他在那滿地的殘肢中步步逼近,眼神中燃燒起一種近乎病態的興奮。

 

「你身上……有跟我一樣的東西。不……比我強大得多,純淨得多……哈啊……」

 

麗咲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種同源龍息產生的共鳴,讓他體內的百殺·血亂氣勁瞬間沸騰。他看著煙如翠,嘴角勾起一抹極其殘忍且迷人的弧度:

 

「……你是哪裡飛出來的神仙?這股香氣……真是讓我瘋得想把你全身的骨頭,一根根拆下來嚐嚐看呢。」

 

煙如翠看著眼前這尊活脫脫從地獄裡跑出來的紅髮瘋子,非但沒有半分驚恐,那雙暗金色的眸子反而亮得驚人。

 

她能感覺到對方體內那股狂躁不安、充滿破壞欲的龍息。雖然與她這尊「龍息本尊」相比顯得有些雜亂,但那股瘋狂的戰意卻極其罕見。

 

「嘻嘻……」

 

煙如翠掩唇發出一聲悅耳的輕笑,笑聲在死寂的大殿內盪開,帶著一種掌控全局的從容:

 

「原本想來找鍾離相的消息,沒想到……竟然撞見了一隻迷路的小野狗。弟弟,這閣主是你殺的?這滿地的『垃圾』,也是你的傑作?」

 

她不急不徐地向前跨出一步,周身暗金色的龍息悄然溢出,在空氣中化作一圈圈威嚴的波紋,生生抵住了麗咲華身上那股瘋狂的血氣。

 

「我不喜歡。」麗咲華歪著頭,黑色的利爪「畸黑」在空中緩緩伸長,發出刺耳的摩擦聲,「我只喜歡刺激。這老頭子不肯告訴我這龍氣怎麼『玩』,所以俺就讓他安息了。現在……」

 

麗咲華的身形猛地消失在原地,下一秒,他已然出現在煙如翠身前三尺處,那帶著劇毒倒刺的黑色指甲,直指如翠細嫩的咽喉!

 

「你陪我玩玩好不好?若是我贏了,我只要……喝乾你身上每一滴帶著金光的血!」

 

煙如翠美眸微瞇,右手化掌,暗金龍息噴薄而出。

 

「既然弟弟想玩,那姐姐便教教你……什麼才叫真正的『龍威』。」

 

一紅一黑兩道殘影在百曉閣的廢墟中瞬間撞擊在一起。

 

這是一場瘋子與妖魔的初見。麗咲華代表的是龍息中毀滅與狂亂的一面,而煙如翠則是那皇道正統與掠奪本能的結合。兩股截然不同卻又同出一源的力量,在這充滿墨香與鮮血的密室內,徹底引爆。

 

陸懷璧立於門口,手中黑玉古劍已然出鞘,但他卻發現,自己竟然插不進去。那種級別的能量對撞,已經超越了尋常武學的範疇。

 

「真是一群……不得了的瘋子。」

 

陸懷璧看著在那血色風暴中心笑得愈發妖嬈的煙如翠,心中那股危機感,終於攀升到了頂點。

 

這江山的棋盤上,隨著羅剎谷主的加入,莊家的對手……又多了一尊不可控的惡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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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戰鬥PLAY) 血亂羅剎,金鸞帝易

 

 

百曉閣內,空氣被兩股暴虐的龍息生生撕裂,發出如布帛碎裂般的刺耳鳴響。

 

「你身上這股味道……真是讓我想死在你懷裡啊!」

 

麗咲華發出一聲低吼,鮮紅的長髮在此刻如火蛇般瘋狂舞動。他身形猛地一折,整個人化作一道血色閃電,十根長達寸許的黑色利爪「畸黑」帶著令人作嘔的腥甜氣息,直取煙如翠的咽喉。

 

煙如翠不閃不避,嘴角掛著一抹貓戲老鼠般的慵懶笑意。就在利爪即將觸及她肌理的一瞬,她腰肢輕擺,身形如同一抹無形之影,險之又險地擦著指尖掠過。

 

然而麗咲華早已料到這一招。他身形在空中強行扭轉,血色殘影瞬間爆開,竟直接撲了上來,將如翠整個人狠狠壓在身後那張沉重的紫檀長案之上。

 

砰——!

 

木案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麗咲華那具充滿狂暴力量的身軀完全覆蓋住煙如翠,熱燙的胸膛緊緊壓著她豐盈的雪乳,隔著薄薄的衣料也能感受到那劇烈跳動的心臟與滾燙的體溫。

 

「抓到你了……」他低笑著,聲音沙啞而瘋狂,一隻帶著倒刺的黑爪順著她的腰線向下遊走,大膽地覆上她圓潤翹挺的臀部,用力揉捏,「姐姐的腰好軟……這裡也好翹……我要是現在就把你壓在這裡操爛,你會不會求我?」

 

他說著,低頭猛地咬住如翠雪白的肩頭,牙齒深深陷入肌膚,吸吮出一抹鮮血。舌尖舔過傷口時,那股混雜著龍息的甜美味道讓他眼中的血色更加濃郁。

 

煙如翠被壓在案上,卻發出一聲帶著媚意的輕笑。她非但沒有掙扎,反而主動抬起一條修長的玉腿,纏上麗咲華的腰,輕輕磨蹭:

 

「小瘋子……你這牙口倒是不錯……可惜力氣還差了點。」

 

她話音未落,暗金色的龍息自指尖爆發,化作無形金絲瞬間纏住麗咲華的四肢,將他猛地掀翻出去。

 

麗咲華卻在半空發出一聲興奮到近乎瘋狂的低笑。他鮮紅的長髮如血焰般狂舞,身形尚未落地,便再次化作一道血色殘影,凶狠地撲了上來。

 

這一次,他的攻勢比之前更加狂暴、更加不顧一切。

 

「嘿嘿嘿——!」

 

他整個人如同餓極了的野獸,帶著濃烈的血腥氣與狂暴龍息,直直撞進煙如翠的背中。強大的衝擊力將她整個人撞得向前飛,胸口重重地抵在百曉閣的青石牆壁上。

 

砰!

 

石壁發出沉悶的震響,細碎的石屑簌簌落下。

 

麗咲華從後方死死抱住煙如翠,那雙帶著倒刺的黑爪毫不留情地覆上她豐滿挺翹的雪乳,用力揉捏、擠壓,甚至將那兩團柔軟的乳肉變形出誘人的弧度。他的下身隔著衣物,粗暴地頂在她圓潤的臀峰之間,凶狠地來回磨蹭、撞擊,隔著薄薄的布料也能感受到那根早已完全硬挺、滾燙如鐵的慾望。

 

「姐姐的奶子……好大……好軟……」他喘息著,將臉埋進她雪白的頸窩,牙齒再次用力咬住她,吸吮出一抹鮮紅,「我好想現在就把你壓在這裡……從後面操進去……讓你叫給我聽……」

 

煙如翠被他從後抱得死緊,豐乳被那雙黑爪揉得變形,臀部被他粗暴地頂撞著。她卻發出一聲帶著媚意的輕笑,聲音軟糯中透著嘲弄:

 

「小瘋子……你這般猴急……是想在陸哥哥面前表演給他看嗎?」

 

陸懷璧立在不遠處,眼中已然燃起熊熊怒火。他握緊黑玉古劍,正欲上前救援,卻猛地發現一股交織著暗金與血紅的龍氣,如同無形的屏障般橫在面前。他全力催動輕功,竟無法踏前半步!

 

「如翠!」陸懷璧急得目眦欲裂,眼睜睜看著麗咲華從後緊緊抱住煙如翠,那雙黑爪在她的胸前肆意揉捏,下身更是不斷凶狠地頂撞她的臀部,動作下流而狂暴,「放開她!!!」

 

然而他的聲音剛出口,便被兩股強橫的龍息生生震散,根本無法靠近。

 

麗咲華聽到陸懷璧的怒吼,非但沒有收斂,反而更加興奮。他一手用力揉著如翠的雪乳,另一手則順著她的小腹向下探去,指尖隔著衣料按壓在她腿心最敏感的位置,粗魯地磨蹭:

 

「姐姐……你聽聽……那個笨蛋在叫你呢……」他喘息著,在她耳邊低聲呢喃,舌尖舔過她精緻的耳廓,「可你現在……不是被我抱在懷裡嗎?你的所有……全都被我摸著……」

 

煙如翠被他壓在牆上,卻發出一聲壓抑的嬌吟。她故意將臀部向後輕輕頂了頂,感受著那根隔著衣物的滾燙硬物,聲音媚得滴水:

 

「哈……果然是個小瘋子……」

 

如翠吐息如蘭,聲音在他的耳畔幽幽響起。隨即,她那柔若無骨的手掌反過來輕輕在麗咲華精壯的胸膛上一拂。

 

「轟——!」

 

看似輕飄飄的一擊,卻蘊含著霸道至極的金璧龍氣。麗咲華只覺胸口如遭雷擊,整個人被震退數丈,在黑玉地板上踩出一連串深陷的腳印。

 

「哈哈……哈哈哈哈!再來!」

 

麗咲華非但沒被嚇退,眼中的血色反而更加濃郁。他猛地撕開上身的黑皮革束衣,露出那布滿符咒與青筋的胸膛,周身龍息氣血在百殺·血亂的催動下瘋狂逆衝。

 

「百殺·血亂——碎骨圓舞!」

 

他整個人旋轉起來,化作一團漆黑的風暴,無數道帶著吸血倒刺的指勁如暴雨般朝煙如翠傾瀉而下。每一道指勁都夾雜著他體內那股狂躁的龍息,將四周的書架生生絞成粉末。

 

陸懷璧立於門口,手中黑玉古劍嗡鳴,卻一直未能出手。他看著戰場中心那抹紅影——煙如翠此時展現出的從容與強大,已經完全不再是那個需要他保護的弱女子。

 

這是一場屬於「同類」之間的獵殺,他若強行介入,不單止傷害他的功體,亦會破壞那種詭譎而平衡的磁場。

 

戰場中心,煙如翠美眸一厲,暗金色的龍息在指尖跳躍。

 

「既然想玩,那姐姐便陪你玩個盡興。」

 

她雙手結印,萬千金色的龍氣絲線自虛空中延伸而出,在那血色風暴中精準地穿梭。每一根金絲都帶著皇室龍氣的威嚴,強行截斷了麗咲華的氣血運轉。

 

「叮!叮!叮!」

 

金屬碰撞的脆響密集如急雨。如翠在那狂暴的爪影中漫步,指尖偶爾劃過麗咲華那張俊美扭曲的臉,帶起一抹血痕,語氣輕佻而嘲弄:

 

「小瘋子,你這『龍味』太雜了。是誰把你這身骨頭……拆得這麼亂?」

 

麗咲華被那一連串的攻擊弄得氣息紊亂,他驚恐地發現,自己的「血亂」狀態竟然在被對方的龍息生生壓制。那是一種上位者對下位者、神祇對惡鬼的絕對碾壓。

 

「你……」麗咲華劇烈喘息著,身形猛地向後一躍,倒掛在斷裂的樑柱上。他看著如翠那雙毫髮無傷、正散發著暗金神華的雙手,原本瘋狂的眼神中終於閃過一抹清醒的忌憚。

 

他知道,再打下去,自己今日真要被這女人吸乾了。

 

「嘻嘻,姐姐太強了,我現在還吃不下你。」麗咲華伸出丁香小舌,舔去嘴角上的血跡,眼神依舊痴迷,「這次算我輸了。不過姐姐你記住……我這條命是你的,但你的人……早晚是我的!」

 

說罷,麗咲華發出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尖笑,身形如同一道血色殘影,撞破了百曉閣的後窗,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跑得倒是挺快。」

 

煙如翠冷哼一聲,並未追擊。她此時的心思全在那尊快要斷氣的閣主身上。

 

她緩步走到血泊中,看著雙眼翻白、喉嚨被撕裂的閣主。她纖手一按,一股交織著暗金與幽紫的能量,如同鎖魂釘般強行釘入了閣主的心脈。

 

「唔——!」

 

原本已是必死之人的閣主,在那股強大的生機與死氣交織下,竟然奇蹟般地睜開了眼,大口大口地喘著帶著血沫的粗氣。

 

「我知道你是百曉閣主。」如翠居高臨下,眼神冰冷,「我替你留了這半口氣,只想問一個答案。說……『開天守一心法』的人在哪兒?鍾離相又在哪兒?」

 

閣主在那種靈魂被強行拉回肉體的極度痛苦中劇烈顫抖。他看著煙如翠那張絕色卻如神魔般的臉,在那股皇威的壓迫下,顫巍巍地吐出了真相:

 

「鍾離相……沒人知道的……吾只能算出……他在『道』的盡頭……」

 

「但那心法……去找……『開天宗』……那個被棄掉的男人……棄君·棄陰陽……只有他……掌握著……合一的鑰匙……」

 

說完這最後一個名字,閣主眼中的光芒徹底熄滅。如翠收回了手,那具殘軀瞬間崩解化作一灘灰燼。

 

「開天宗……棄君·棄陰陽。」

 

如翠緩緩站起身,嘴唇微動,將這個名字深深刻進了腦海。她轉頭看向走過來的陸懷璧,眼底的暗金流光尚未散去:

 

「陸哥哥,看來這江湖的戲,才剛演到精彩處。開天宗……聽說過嗎?」

 

陸懷璧神色凝重地搖了搖頭:「那是一個比九渺峰還要神秘、甚至已經在史冊中消失了百年的隱世宗門。傳說那裡的人修煉的是……非陰非陽、非神非魔的力量。」

 

「那就更有趣了。」

 

煙如翠優雅地拂去肩頭的塵土,望向遠方隱沒在迷霧中的南境群山,嘴角的笑意既壞又甜。

 

「一個被天道拋棄的男人,和一尊被龍脈選中的逆鱗……你說,我們誰能活到最後?」

 

......

 

京城,養心殿內。

 

暗金色的薰香在銅爐中緩緩繚繞,殿內死寂得只能聽見窗外落雪的聲音。大內總管冽刃躬身立於案前,將南境大營中煙如翠那吞噬天地的異象,巨細靡遺地稟報給了龍椅上的男人。

 

「吸納了展大都督的虎氣,平復了東瀛黑咒……」

 

姬無瑕聽罷,修長的手指輕輕叩擊著天子龍璽,發出「噠、噠」的脆響。他那雙細長深邃的眸子裡,非但沒有驚怒,反而透出一抹計畫得逞後的激賞。

 

「與朕心中的推演分毫不差。這世間……終於養出了一尊真正的『龍神』。」姬無瑕緩緩站起身,玄金龍袍在微光中折射出冰冷的弧度,「既然火已經燒旺了,朕若再坐守這深宮高牆,豈不是要錯過這場殘局最精彩的收官?」

 

「聖上……你是說……」冽刃心頭一震,臉色驟變。

 

「朕,要親自入局。」

 

此言一出,驚得一旁的司馬歆與冽刃雙雙跪倒,語氣惶恐:「聖上萬萬不可!天下初定,大周不可一日無主!南方叛賊未除,北戎虎視眈眈,您若離京,江山危矣!」

 

「江山?」姬無瑕冷笑一聲,眼神中透著一股掌控一切的孤傲,「這龍椅若是朕想坐,誰也奪不走;朕若是不在,這皇城也得有個『姬無瑕』坐著。」

 

他轉過頭,目光如隼利般射向司馬歆:「去,把清心殿裡的屈少靈,給朕帶過來。」

 

不多時,原本意氣風發、此時卻面容憔悴的狀元郎屈少靈,被幾名禁軍戰戰兢兢地帶到了殿內。屈少靈跪在地上,額頭緊貼冰冷的地磚,靈魂彷彿都要被嚇得破體而出。

 

「聖上……少靈罪該萬死,不知聖上召見……」

 

「屈少靈,你不是一直想求個富貴嗎?」姬無瑕走到他身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朕給你一個機會。從今日起,你便是這大周的皇帝。朕在位時要做的事、要批的摺子,你一絲一毫都不許出錯。這皇宮內外,除了司馬侍郎與冽總管,連展承超都不能察覺這龍座上換了人。你……做得到嗎?」

 

屈少靈聽完,整個人如遭雷擊,嚇得魂飛魄散,連聲音都變了調:「聖上!微臣、微臣不敢!這可是滅九族的死罪啊!」

 

「不答應,你現在就得滅九族。」姬無瑕語氣平淡,卻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殘酷,「做好了,你便是大周的攝政功臣;做不好,這龍椅就是你的棺材。你選吧。」

 

屈少靈顫抖得如同一片暴雨中的殘葉,最終只能在那股絕對的帝威下,絕望地叩首領命。

 

......

 

一炷香後,養心殿內室的珠簾輕輕晃動。

 

原本穿著那身象徵至高皇權、厚重壓抑的玄金龍袍的姬無瑕,此時已然消失不見。

 

當他再次步出內殿時,連守候在門口的冽刃與司馬歆都愣住了。

 

眼前的男子,早已換上了一襲深紫色的華貴綢袍。長袍的質地極佳,上面用暗銀色的絲線刺繡著繁複而神祕的雲紋,腰間束著一條嵌有紫玉的革帶,襯托出他修長而挺拔的身形。

 

他那頭原本梳理整齊的墨黑長髮此時隨意地披散開來,僅在頭頂以一尊鑲嵌著紅寶石的精緻金冠高高束起,幾縷髮絲掠過他那張俊美、卻又透著一股淡淡憂鬱氣息的臉龐。

 

他略微改變了眉眼的輪廓,使得原本那股上位者的侵略性收斂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名門公子的清貴與疏離。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中握著的一柄通體剔透、散發著淡淡紫芒的晶瑩長笛。他立於一株正傲雪綻放的寒梅盆景旁,指尖輕輕拂過紫笛,氣質出塵而神祕,宛如一尊行走在人間、尋找天命的謫仙。

 

「從今日起,世間再無大周皇帝,唯有……」姬無瑕微微側頭,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他轉過身,看向司馬歆,語氣中帶著一抹不容置疑的命令:

 

「屈少靈那邊,你們盯緊了。朕要去看看,煙如翠,到底能不能配得上朕親自落場陪她玩這局棋。」

 

話音未落,紫色的殘影一閃,殿內再無半點氣息。唯餘那株寒梅,在那股若有似無的龍壓下,悄然落下了一地殘紅。

 

這一夜,大周的皇權在黑暗中完成了一次瘋狂的偷樑換柱,而這亂世的莊家,終於正式脫去了龍袍,化身為紅塵中最致命的弈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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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笛弄平生,智者陽謀

 


京城,金鑾大殿。

 

香爐中噴吐著氤氳的龍涎香,卻驅不散大殿內那股壓抑到讓人窒息的死寂。

 

在那張象徵著至高無上權力的龍椅上,一名身著玄金龍袍的男子正襟危坐。他面容冷峻,眉眼間透著一股不容直視的威嚴,手中那枚天子龍璽在指尖緩緩轉動,發出微弱的金芒。

 

然而,在重重龍袍的遮掩下,那雙縮在寬大袖口中的手正瘋狂地戰慄著。

 

他不是姬無瑕,而是新科狀元——屈少靈。

 

細密的汗珠順著他的鬢角流下,浸透了內裡的絲綢襯衣。屈少靈感覺自己像是坐在了一座隨時會噴發的火山口上。他雖然自詡聰明絕頂,甚至敢在南境與京城之間玩弄雙重間諜的戲碼,但當他真正坐上這尊玉座時,他才發現,這世間最強大的算計,在絕對的帝王心術面前,簡直如同兒戲。

 

姬無瑕離開前,只留給了他一句話:

 

「你若敢洩露朕離京的隻言片語,或是向撼天嶽遞一聲信,你的腦袋,會在信鴿飛出皇城前先落到地上。」

 

大殿的陰影處,冽刃正抱著初狂,整個人如同一尊石雕般矗立。雖然他的目光並未直視龍椅,但屈少靈能感覺到,那一股如同實質般的殺意始終鎖定著他的後頸。

 

屈少靈知道,這不是「任務」,這是「收購」。姬無瑕用這種最極端的方式,直接買斷了他的靈魂。只要他在這兒坐著一天,他就是姬無瑕手裡最聽話的傀儡。他不敢逃,更不敢反,因為這整座皇宮、這整個大周的命脈,此時都握在那個隱入紅塵的男人手中。

 

此時的南方與北境,正陷入了一種詭譎的寧靜。

 

南境大營。撼天嶽在大帳中沉默地擦拭著他的重刀。展承超那五千精騎的突襲讓他損失慘重,更讓他對京城的虛實產生了嚴重的誤判。

 

「展承超竟然能輕易南下……難道京城的防禦已經穩固到這等地步?」 撼天嶽眉心緊鎖。屈少靈的消息斷了,和宣又剛死裡逃生,他現在就像是成了睜眼瞎。

 

然而在燕山隘口。莫賀率領著殘餘的狼騎退守關外百里。他抹了把胸口的血,腦海中反覆回盪著姬無瑕那一招「九龍變」。

 

「那股龍氣……太強了。在沒找到克制之法前,絕不能再貿然強攻京城。」 莫賀那雙陰鷙的眼眸中閃爍著不甘,決定轉攻為守,伺機而動。

 

這兩位當世梟雄做夢也想不到,他們所忌憚的那尊「九五至尊」,此時早已脫下了沉重的龍袍,將這座江山的爛攤子丟給了一個快要被嚇瘋的狀元郎,隻身踏入了紛亂的江湖。

 

......

 

武名城外,通往「水中無影」方向的煙雨長亭。

 

細雨如織,將遠處的山巒塗抹成了一副墨色濃重的山水畫。長亭內,一名男子正背對著官道,獨自看著雨幕出神。

 

他身著一襲深紫色的長袍,袖口點綴著精緻的銀紋。那一頭墨黑的長髮僅以一尊鑲有紅寶石的金冠束起,幾縷髮絲隨著清風微微擺動,透出一股說不出的清貴與落寞。

 

男子緩緩轉過身,指尖輕輕摩挲著一柄通體紫瑩、宛如美玉雕琢而成的長笛。

 

他的眼神深邃而平和,先前那股凌駕眾生的帝威已被收斂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閱盡千帆後的疏離感。

 

若是如翠在此,定會覺得這男子的氣息與她體內那股皇道龍息有著某種血脈相連的牽引,卻又完全看不透他的底細。

 

「這紅塵的煙火氣,倒是比龍涎香要好聞得多。」

 

男子發出一聲低不可聞的輕笑,隨即將紫笛湊近唇邊。一串清脆、空靈且帶著幾分蕭索的笛聲隨即在細雨中蕩漾開來。

 

他的名字,叫隱平生。

 

而他手中的那柄笛子,名為玥笛。

 

玥笛·隱平生。


 

一個名不見經傳、卻氣質絕塵的遊俠公子,就這樣踏著悠揚的笛音,不急不徐地走入了這場由「他」親手布下的死局之中。

 

......

 

武名城郊,那座終年被迷霧籠罩、湖面平滑如鏡卻映不出半點建築倒影的「水中無影」,在今日迎來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

 

雨絲細密,在那無影的湖面上砸不出一絲漣漪。

 

隱平生足尖輕點水面,身姿如同一抹淡紫色的煙雲,在那如幻似真的長廊間穿行。他手中橫握著那一柄通體剔透、散發著淡淡紫芒的「玥笛」,神色淡然,彷彿並非身處這殺機四伏的隱世湖榭,而是在自家後花園賞雨。

 

「不速之客,往往帶著最誘人的氣息。」

 

一道沙啞且帶著幾分病態節奏的嗓音,穿透了重重垂簾,精準地落在了隱平生的耳畔。

 

隱平生停下腳步,在一座八角垂簾的水榭前駐足。他微微抬眸,目光穿透那層層紗幔,落在了榻上那個斜靠在白狐裘中、手中搖著描金紅扇的男子身上。

 

病子·理慚緩緩合上紅扇,那張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上,眼角那抹血痕在昏暗的燈火下顯得格外妖冶。他看著隱平生,嘴角勾起一抹玩味且危險的弧度,即便對方隱藏得極深,他依然感應到了那股被強行壓抑在經脈深處、卻依舊尊貴如神的皇道龍息。

 

「閣下……是想知道那個叫煙如翠的女子,現在躲在哪個角落裡快活嗎?」理慚輕笑一聲,隨即發出一連串劇烈的咳嗽,鮮血染紅了他那病態的笑。

 

隱平生眼神深邃,不置可否:「除了她,吾還想知道,這江湖上還有多少像她那般……『特別』的人。」

 

理慚對身後的陰影使了個眼色。魅玉那道粉紅色的身影隨即閃出,他盯著隱平生看了一會兒,桃花眼中閃過一抹複雜的情緒——那是一種對強者天生的排斥。

 

「如翠現在去向何處,我倒是剛掌握了線索。」魅玉語氣中帶著一抹少年的桀驁與酸楚,「不久前,她在百曉閣與一個紅髮的瘋子大打出手。那瘋子一頭長髮紅得像火,臉上有心形黑紋,出招兇殘成性,體內同樣藏著一股狂暴且不穩定的龍息。不過……他終究不是如翠的對手,敗走而去。」

 

魅玉頓了頓,目光在隱平生身上掃過,繼續道:「而且,百曉閣主臨死前被如翠強行續命,吐露了一個名字——開天宗。」

 

「開天宗?」隱平生指尖在玥笛上輕輕一拂,聲音清冷。

 

「正是。」理慚接過話頭,紅扇在指尖一轉,語氣輕描淡寫卻字字珠璣,「那是一個被天道遺忘的宗門,修的是非陰非陽的力量。可惜啊,百年前的一場變故,讓宗門內的人幾乎死絕了。如今這世間,只剩下一個叫『棄君·棄陰陽』的活死人,守著那片廢墟,而他們的「開天守一」法門在江湖流傳很久。」

 

隱平生沉默了片刻。他此番微服入世,除了收集龍息,為的也是尋找能徹底掌控龍息的法門,而他們的「開天守一」或許是唯一的線索。

 

「開天宗,有何弱點?」隱平生直接問到了核心。身為帝王,他從不相信世上有無懈可擊的牆,只有沒被找對的裂縫。

 

理慚發出一聲如夜鴞般的低笑,他在狐裘中換了個姿勢,眼中閃爍著瘋魔的光芒:「棄陰陽此人,修的是無情道,卻偏偏欠了一份這世間最難還的債。當年他們宗主落魄之際,曾受過武名城白露家夫人的救命之恩。那是他們的……心頭肉,也可能是該宗門的軟肋。公子若是想求武功,或者想殺人,這白露家……便是最好的敲門磚。」

 

隱平生明解,他深深地看了理慚一眼。他能感覺到這病秧子骨子裡散發出的那股毀滅慾,那是一種與他這位守成之君截然不同的「混亂感」。

 

「多謝。」

 

隱平生轉身,深紫色的殘影在湖面上驚鴻一瞥,隨即化作一抹流光,消失在漫天細雨中。

 

隱平生離去後,水榭內再次回歸了那種令人窒息的死寂。

 

魅玉上前一步,看著那空蕩蕩的湖面,眉頭緊鎖,語氣中帶著濃濃的不解:「師者,你為何要把這些最重要的線索,通通送給那個人?」

 

「哈。」

 

理慚猛地展開紅扇,遮住了自己半張帶血的臉,那雙布滿血絲的眸子裡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狂熱與怨毒:

 

「魅玉啊,你還不懂。吾之所以這麼做,不是為了救誰,也不是為了幫誰。吾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把這江山的局徹底攪爛,爛到那個躲在面具後面的老頭子……再也坐不住為止!」

 

理慚的聲音變得尖銳且顫抖,那是提及「洗道者」鍾離相時才有的亢奮:

 

「鍾離相……吾那好師者,他不是喜歡當『天道旁觀者』嗎?他不是自詡清高、覺得這世間萬物皆是殘局嗎?那吾就當這場殘局的編劇!吾引導煙如翠,把此人引向開天宗,把北戎的餓狼放進中原……吾要讓這天下每一寸土地都燃起焚天大火!吾要看著他親手建立的平衡被一點點撕碎,吾要看著他在那尊位上露出凡人的憤怒,看著他……崩潰地跪在吾面前去修補這破碎的人間!」

 

理慚說到激動處,再次大口大口地咳出血來。他那張俊美病態的臉龐上寫滿了扭曲的快意:

 

「既然他教吾『意無用』這功體,那吾就讓他明白,這世間最大的『無用』,就是他那那副高高在上的慈悲!這局棋……莊家是如翠,編導是吾理慚,而他鍾離相……只能是那個最後出來清理現場、卻發現怎麼也擦不乾淨的……可憐蟲!哈哈哈哈!」

 

笑聲中,理慚指尖凝聚起一抹墨黑色的氣勁——那是屬於「黑煞血界」的邪惡波動。他就像是一個站在深淵邊緣的瘋狂導演,正興奮地看著自己佈下的每一枚棋子,正按照他預設的悲劇軌跡,加速撞向毀滅的終點。

 

......

 

就在隱平生的笛音徹底消失在湖面盡頭時,原本平靜如鏡、映不出半點影子的水面上,忽然盪開了兩圈極其不詳的漣漪。

 

「咕……咕……」

 

一聲低沈、宛如鐵鏽摩擦般的鳥鳴聲自虛空中傳來。緊接著,一隻通體漆黑、羽翼在月光下竟隱隱流轉著金屬冷芒的鴿子,穿透了那層層迷霧,精準地落在了水榭的欄杆上。這不是尋常的信鴿,牠們周身散發著一股不屬於這片人間的乾枯死氣,那是能夠穿梭不同界域、跨越生死邊界的冥界信使。

 

理慚原本正在劇烈咳嗽的動作猛地一頓,他抬起那張布滿血痕的臉,那雙布滿瘋狂笑意的眸子在看到這隻黑鴿時,竟罕見地多了一份肅穆與敬畏。

 

他伸出纖細如玉的指尖,其中一隻黑鴿乖巧地跳到他的手上。在鴿子的腳踝處,綁著一卷由暗紅色人皮製成的微小信筒,上面鑲嵌著一圈細碎的白銀,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腥味。

 

「……終於坐不住了。」

 

理慚緩緩展開信箋,上面那一行行由鮮血書寫的文字,竟在觸碰到空氣的瞬間,燃燒起幽綠色的冥火。信的署名處,赫然寫著一個令人神魂崩碎的名字:

 

「軍師 - 血鑲銀伶·薄瑯琊」

 

理慚掠過那些繁冗的暗語,目光死死鎖定在信中的核心內容:

 

『界皇復活,指日可待。』 『吾等感應到,中原之地,已有一具百年難遇的天賦之軀正於瘋狂中修煉《蝕魔功》。其肉身之純、惡意之深,乃是界皇降世最完美的「材料」。』

 

『然,一少年與其宿命糾纏,正欲以醫道之力強行阻斷魔胎寄生。此子乃目前最大之變數。』

 

『理慚,找出這名少年,將他徹底抹除。界皇之大計,不容半點瑕疵。』

 

「呵呵……哈哈哈哈!」

 

理慚讀完信,猛地將那人皮信箋揉碎在掌心,任由幽綠色的冥火在他指縫間跳躍。他抬頭望向遠方,眼神中那股對鍾離相的執念,此時竟混合了一種更高層次的毀滅慾。

 

「有趣……太有趣了!」

 

他轉過頭,目光如毒蛇般看向依舊跪在地上的魅玉。

 

「魅玉,聽到了嗎?」理慚用紅扇輕輕拍打著掌心,語氣中透著一抹殘忍的戲謔,「去,查查誰修練了蝕魔功,誰要大膽阻止。那人既然想當救世主,想救他那位墮入魔道的人,那吾就給他一個最華麗的死法。」

 

魅玉心頭一顫。他雖然也修邪法,但提及「黑噬血界」與「界皇」,那種來自靈魂深處的恐懼依然讓他感到手心發涼。

 

「師者……若是那少年真的成功阻斷了魔功……」

 

「所以,他才叫變數啊。」

 

理慚緩緩站起身,身形在那無影的水榭中顯得忽明忽暗,宛如一尊隨時會散去的厲鬼:

 

「吾最討厭的,就是那種自以為能靠『情誼』去扭轉乾坤的蠢貨。吾要看著他在絕望中發現,他想救的人,最後會親手撕碎他的喉嚨,吞下他的心臟……那種崩潰的表情,才是這世間最美的藝術。」

 

他那一頭鬆散的長辮在風中飄盪,臉上的血痕在那黑鴿死氣的映照下,顯得愈發深邃。

 

「去吧。如翠那邊,讓如翠去對付剛才那個人與開天宗;阻止蝕魔功的人,就由吾親自來送他入地獄。既然鍾離相想看『生機』,吾就讓他看看,這世間最後的一抹微光,是怎麼在吾手裡……一點點熄滅的!」

 

黑鴿再次騰空而起,化作黑色的流光消失在界域的裂縫中。

 

而此時,正在荒野中拼死追趕晨嵐的姜小虞,只覺得脊背猛然竄過一抹冷入骨髓的惡意。他渾然不知,自己不僅要面對瘋狂的師兄,更已經被這亂世背後最恐怖的幕後黑手——黑噬血界,正式標記為了必殺的死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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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寒廬碎玉,恐怖紙咒

 

 

武名城外,荒郊破屋。

 

冷風如利刃,順著土牆上的裂縫鑽進屋內,攪動著那一燈如豆的昏黃。屋內靜得只能聽見炭火微弱的爆裂聲,以及那一陣接一陣、像是要將肺腑嘔出的乾咳。

 

潘不凡蹲在簡陋的灶台前,手裡拿著一柄豁了口的木勺,正神情專注地攪動著鍋底那點可憐的稀粥。那粥清得能照出人影,僅有的幾粒米在沸水中無力地翻滾,冒著寡淡的熱氣。

 

他已經整整兩日沒正經吃過一頓飯了,飢餓感像是一頭野獸在腹中瘋狂抓撓,可他只是抿了咬乾裂的唇,將勺子裡最稠的那一團米細心地盛進碗裡。

 

「娘,喝粥了。」

 

潘不凡忍著眩暈起身,端著碗走進了那個充滿腐朽與死氣的隔間。

 

老母佝僂著身子陷在殘破的棉絮中,雙眼早已被灰霧封死。潘不凡半跪在床前,舀起一匙粥,湊到唇邊輕輕吹了又吹,才遞到母親嘴邊。

 

在那熱氣氤氳的瞬間,潘不凡的腦海中不可自抑地浮現出一抹紅影。

 

那是煙如翠。是那個曾在他身上放肆採補、曾在他耳邊嘲諷他的卑微、卻又在那生死一瞬對他流露過一抹「憐憫」的魔女。她體內的龍息是那樣滾燙、那樣霸道,相比之下,這間冰冷的小屋簡直像是墳塚。

 

他想起她離去時的決絕,想起她說他只配在這兒老死的冷語。

 

「墨染相思入骨寒,紅裙驚夢意闌珊。」 「凡塵微末何敢望,唯願孤芳映遠山。」

 

潘不凡在心中默默唸著這幾句剛寫下的殘詩。他一邊餵粥,一邊想著待會兒要把這些寫在裁好的草紙上。他想,這武名城的達官顯貴或許會喜歡這種「求而不得」的酸楚,哪怕能換回一帖壓制咳嗽的藥,也是好的。

 

「不凡啊……」老母艱難地嚥下一口稀粥,乾枯如樹皮的手摸索著抓住了他的衣袖,「那姑娘呢?這幾天……怎麼沒聽見她的聲音了?」

 

潘不凡的心猛地一縮,手中的瓷碗微微晃動。他強撐起一抹溫柔的笑意,儘管母親看不見:「娘,她……她家中有急事,先回去處理了。她走前叮囑我,要好生照看你。」

 

「是嗎……」老母原本灰暗的臉上竟透出一絲久違的生機,聲音顫抖且充滿了希冀,「她聽上去,是個高貴又大方的女子。你這孩子打小命苦,若是……若是真的喜歡,就把人家娶回家吧。咱們家雖然窮,但娘就是拼了這條老命,也想看你成個家……」

 

「娘,你別胡說……」潘不凡低下頭,眼眶瞬間紅了。娶她?那是一尊能吞噬帝魂的龍息本尊,而他不過是個連粥都快喝不上的窮書生。這種距離,何止是雲泥之別,簡直是仙凡兩界。

 

老母卻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她顫巍巍地伸出枯瘦的手,探向自己乾癟的頸項。在那層層疊疊的補丁衣領下,她解下了一根繫著細繩的物件。

 

「拿著。」

 

潘不凡大驚,那是亡父生前留給母親唯一的定情遺物——一粒通體圓潤、雖然質地普通卻被母親摩挲了數十年的青玉墜。

 

「娘!這不能動!這是爹留給你的……」潘不凡猛地跪倒在床前,死命推辭。

 

「傻孩子。」老母將玉墜死死塞進潘不凡那雙長滿凍瘡的手心裡,掌心的溫度涼得讓人心驚,「娘……娘很快就要去見你爹了。娘心裡裝著他,不差這塊石頭。可你……你需要它。拿去賣了,或者……當成聘禮送給那姑娘。娘知道,你心裡苦,你不想讓娘操心。可娘這雙眼雖瞎了,心卻明鏡似的。你想她,想得連魂兒都快飛了……」

 

「娘——!!!」

 

潘不凡發出一聲壓抑到了極致的慟哭,他將頭深深地埋在母親的膝蓋上,雙肩劇烈地顫抖著。

 

他恨。恨這世道的不公,恨自己的無能,更恨自己竟然對一個掠奪他生機的魔女動了真心。

 

「不凡……聽娘的話。」老母撫摸著他的發頂,語氣平靜得如同交代後事,「黃泉路冷,娘不怕,娘只怕你一個人在這世上活得像具行屍走肉。去吧,去找她。哪怕……哪怕只是再見一面,把你的心意告訴人家。別像你爹,走得那麼急,連句正經的告別都沒給娘留下……」

 

潘不凡死死攥著那粒青玉,指甲嵌入掌心,鮮血滴在玉面上,顯得愈發淒厲。

 

他知道,這是母親在用最後的生命火光,替他照亮那條通往地獄的追逐之路。

 

半個時辰後。

 

潘不凡換上了那身唯一的、乾淨卻發白的青衫。他將最後剩下的幾個銅錢,全都塞給了隔壁那位心腸還算熱絡的鄰居大嬸,求她這幾日能撥冗給老母餵口熱水稀粥。

 

隨後,他背起那破舊的書篋,裡面裝著幾卷殘破的詩稿,還有那粒帶著母親體溫與淚水的碎玉。

 

他在母親的房門口深深地磕了三個響頭。

 

「娘,不凡不孝。若不能帶她回來見你……不凡,定陪你在九泉之下向爹請罪。」

 

他起身,沒有回頭,毅然走入了那茫茫的暮色之中。

 

他這副弱不禁風的身軀,在那風雲變幻的江湖面前,顯得如此渺小,甚至有些可笑。可他眼中那股由絕望與執念淬煉出的死志,卻比這亂世中任何一柄神兵利器都要冷冽。

 

而在那遙遠的武名城方向,煙如翠她並不知道,在那一抹消失的墨香背後,又一場跨越了尊卑與生死的悲劇,正因為這粒碎玉,正式拉開了它最為虐心的一章。

 

窗外,細雨微涼,彷彿是蒼天在為這凡人的愚勇,發出的一聲長嘆。

 

......

 

荒野的月光冷得像是一層薄霜,慘淡地鋪在蜿蜒的河岸上。

 

姜小虞在沒命地奔跑。他體內那枚「燃魂續脈丹」的藥力正如同瘋狂的野火,焚燒著他的經脈,換取來的是他這輩子從未有過的、近乎幻覺般的速度。他的雙肺早已像火燒般劇痛,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鏽般的血腥味,但他不敢停,也不能停。

 

「三師兄……在那兒!」

 

前方湍急的河水拍打著亂石,發出沉悶的轟鳴。在那慘白的月光下,一抹扭曲的橙色身影正狼狽地蜷縮在河灘邊。

 

那正是晨嵐。

 

此時的他,沒有半點昔日那副自大俊朗的模樣。他那一頭引以為傲的長髮此時亂如雜草,半身浸在冰冷的河水中,正瘋狂地嘔吐著,吐出的不是穢物,而是混雜著暗紫色血塊的膿液。他像是瘋了一般,用那雙布滿黑色指甲的手死命抓撓著自己的胸膛與臉龐,在那瓷白的肌理上留下一道道血肉模糊的溝痕。

 

「啊……啊!!滾出去!從吾的腦子裡滾出去!」

 

晨嵐發出一聲悽厲的嘶吼,竟猛地抓起地上一塊磨盤大的鵝卵石,瘋狂地往自己的額頭上撞擊。「砰、砰」的悶響聲驚心動魄,鮮血順著他的眉心流下,模糊了他的視線,可他卻像是感覺不到疼痛,依舊神經質地唸誦著那些扭曲的《蝕魔功》經文。

 

「三師兄!快住手!」

 

姜小虞目眦欲裂,一個箭步衝上前去,不顧晨嵐周身溢出的陰冷黑氣,強行按住他的肩膀。小虞雙指併攏,瘋狂地運轉體內的醫道氣勁,試圖灌入晨嵐的穴位,替他平復那股暴亂的魔氣。

 

「三師兄……是我,我是小虞啊!你看看我!」小虞哭喊著,聲音被河水聲淹沒。

 

或許是那股溫潤的醫道氣勁起了一絲作用,晨嵐那雙被血霧充斥的瞳孔,竟然在這一刻恢復了短暫的清明。他停下了自殘的動作,顫抖著看著眼前的姜小虞,嘴角露出一抹慘絕人寰的苦笑:

 

「小師弟……走……快走……」晨嵐的聲音沙啞得如同被火燒過,「來不及了……這功法是活的……它在吃我……它在吃我的靈魂……」

 

「回藥堂!我們回去找堂主!」姜小虞死死抓著他的手,眼淚砸在晨嵐血跡斑斑的掌心,「師父一定有辦法的,你放棄這魔功好不好?求求你了……」

 

「放棄?」晨嵐突然劇烈地戰慄起來,臉上的肌肉扭曲得變了形,「若是現在放棄……我這身修為便會瞬間化為烏有……我會變成一個連路都走不動的殘廢……甚至、甚至連這副皮囊都會爛掉!吾……我是天才……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

 

「三師兄!」

 

「滾開——!!!」

 

那一抹短暫的清明在瞬間被滔天的惡意淹沒。晨嵐的雙眼再次變得漆黑如墨,一股不屬於這世間的、令人窒息的烏黑之氣自他丹田處炸裂。他猛地一揮手,一股巨力將姜小虞生生甩開數丈。

 

「礙事的廢物,竟然想毀了本座的神功!」

 

晨嵐發出一聲非人的咆哮,身形如同一道漆黑的閃電,瞬息間欺身而至,右手化掌為爪,帶著足以絞碎鋼鐵的蝕魔勁,重重地印向姜小虞的胸口。

 

姜小虞感受到了死神的降臨。在那千鈞一髮之際,他體內的燃魂藥力與那股對生的渴望、對救贖的執念,竟然在那一刻達成了某種奇異的共鳴。

 

他沒有退,也不能退。

 

「探穴手——第三式·斷脈!」

 

姜小虞雙目通紅,在那電光火石間,他竟然捨棄了手指的點戳,而是將全身所有的力量與藥氣凝聚在右掌心,以掌的形式,正面迎向了晨嵐那毀滅性的一擊。

 

轟——!!!!!

 

兩掌相撞的剎那,原本奔騰的河水竟被激盪的氣勁生生截斷,隨即化作漫天水霧炸裂開來。腳下的碎石灘瞬間崩塌,凹陷出一個丈許寬的深坑。

 

姜小虞悶哼一聲,整個人被震得向後滑行數丈,胸口血氣翻湧,猛地噴出一大口鮮血。但他那雙眼睛,卻死死地盯著前方。

 

晨嵐竟然也被震退了!

 

姜小虞驚駭地發現,自己在那枚丹藥的加持下,功力竟然已經能與發狂的三師兄不相伯仲。然而,更讓他感到通體生寒的是,在剛才對掌的瞬間,他感覺到三師兄掌中傳來的那股力量——那不是內力,那是一股腐朽、潮濕、帶著無窮惡意的黑氣。那黑氣彷彿有無數張嘴,在那一瞬竟然想順著他的經脈反過來啃噬他的靈魂。

 

「哈哈……哈哈哈哈!」

 

晨嵐立在坑邊,那一頭橙髮此時已徹底化作黑橙色。他看著自己的雙手,眼神癲狂到了極致:

 

「好強的力量……不夠……還不夠!我感覺到了……在那南方……有最純粹的母體……如翠……煙如翠!!」

 

晨嵐猛地轉過頭,望向武名城的方向,眼底閃爍著病態的渴望:

 

「唯有吞了那具『龍體』……我才能真正成神!姜小虞,既然你想救我,那便用你那心上人的命……來祭我的魔吧!」

 

說完,晨嵐發出一聲刺耳的長嘯,身形化作一道若有似無的黑煙,在那崇山峻嶺間幾個起落,便消失在南方那戰雲密布的地平線上。

 

「如翠……你不能動她!!」

 

姜小虞死死咬著牙,強忍著斷裂肋骨傳來的劇痛,掙扎著爬了起來。他看著那抹魔影消失的方向,眼神中那抹原本清澈的醫道之光,此時已被一股決絕的死志所取代。

 

「三師兄……既然我救不了你,那我就陪你……一起下地獄!」

 

姜小虞帶著滿身的血跡與未盡的藥力,再次拔地而起,如同追逐噩夢的星火,不顧一切地向著南方追去。

 

......

 

斷魂峽。

 

此地兩岸峭壁如削,一線天光被厚重的陰雲遮蔽,峽谷內終年迴盪著淒厲的風聲,宛如無數冤魂在暗處哀嚎。

 

煙如翠與陸懷璧正沿著崎嶇的山道疾行。自從在百曉閣得知「開天宗」與「棄陰陽」的消息後,這便是他們尋根之旅的必經之地。

 

「陸哥哥,你有沒有覺得……這風裡的味道,變了?」煙如翠忽然停住腳步,眉心那抹金紋隱隱作動,體內那股剛平復不久的龍息,竟無端地產生了一種被針扎般的刺痛感。

 

陸懷璧單手按在黑玉古劍的柄端,桃花眼中滿是戒備:「確實不對勁。太靜了,連隻蟲子叫都沒有。」

 

話音剛落,峽谷上方忽然落下了無數白色的碎片。

 

起初,那像是被風捲殘的枯葉,可隨著碎片越落越多,兩人才驚恐地發現,那竟然是一張張剪裁精巧、面部空白的紙人。

 

「嘻嘻……呵呵……」

 

一陣空靈而詭異的笑聲自峽谷四方響起。那些落地後的紙人竟在那股笑聲中搖晃著站了起來,原本平面的身軀瞬間充盈,每一張紙人的胸口都用硃砂畫著一道神祕的咒文。

 

「難道是東瀛秘術?!」陸懷璧厲喝一聲,黑玉古劍瞬間出鞘,一道銀灰色的劍浪橫掃而出。

 

「撕拉——!」

 

十數張紙人被劍氣生生切斷,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那些紙人被切斷的瞬間,非但沒有倒下,傷口處竟然噴薄出一股暗青色的龍氣。那龍氣極其特殊,像是專門為了剋制皇道龍息而設計的「消解之力」。

 

「唔……!」

 

煙如翠悶哼一聲,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她本想催動暗金龍息震碎周身的紙人,可那股力量才剛到掌心,便被四周密密麻麻的紙人氣息給生生抵消、瓦解。

 

「陸哥哥……我的力量……我的龍息被這這些東西壓住了!」如翠咬著牙,眼中滿是震驚與憤怒。

 

「什麼?!這怎麼可能?」陸懷璧大驚失色,劍勢愈發瘋狂。

 

這些紙人如同瘋狗一般,完全不顧生死,前仆後繼地湧向兩人。陸懷璧雖然身法絕倫,但在這數以千計、且帶著龍氣消解力的怪異陣法中,亦是漸漸感到體力透支。

 

而在斷魂峽的高空之上,雲霧翻湧,一尊巨大的幻影悄然浮現。

 

那是一名身著鮮紅如血長袍的男子。他那頭黑髮被隨意束起,容貌俊美得近乎妖異,手中握著一柄描金摺扇,正斜靠在雲端,用一種看待玩物的眼神俯視著下方的戰局。

 

死生一命. 服鬼神。


 

一個與高橋狩有著宿命糾纏、體內亦藏有部分龍息的神秘強者。

 

「 煙如翠......若是你就這樣折在俺的手裡...... 高橋狩啊……你那張漂亮的臉蛋,想必會變得很有趣吧?」

 

「去吧,去替俺看看,這江山的莊家,到底能不能在那堆廢紙裡……活下來。」

 

服鬼神在雲端發出一聲病態的低笑,手中紅扇猛地一扇,一股暗紅色的邪氣自天而降,原本已經被陸懷璧攪碎的無數紙片,在那股邪氣的激發下,竟然如同被賦予了邪惡的生命,再度瘋狂地黏合、重組。

 

「該死!這些東西殺不完嗎?!」

 

戰場中心,陸懷璧早已殺得雙眼通紅。他手中的黑玉古劍化作一團密不透風的銀灰色劍網,每一秒都有數百張紙人在劍氣下化作粉末,可腳下的碎紙屑卻越堆越高,甚至漸漸沒過了兩人的腳踝。那些碎紙片緊緊貼附在他的靴筒上,每當一張紙片炸裂,便有一股陰冷的龍息消解力鑽入他的經脈,消磨著他的體力。

 

煙如翠此時的情況更為不妙。她原本引以為傲、足以傲視群雄的暗金龍息,在面對這成千上萬張「專為克制龍息而生」的紙人陣法時,就像是墜入了無底的泥潭。每當她試圖提勁,四周的空氣便會產生一種詭異的塌陷感,將她的皇道之氣生生撕碎、吞噬。

 

「陸哥哥……不對勁!」煙如翠呼吸急促,臉色蒼白得讓人心疼,她死死抓著陸懷璧的後衣襟,語氣中透著一抹從未有過的震驚,「這些紙人體內藏著的龍息……雖然稀薄,卻極其古怪,它們在『咬』我的本源!」

 

「如翠你先別動,守住心神!」陸懷璧嘶吼一聲,身形一轉,施展出九渺峰禁招「萬渺風雲·殘陽照影」,強行在四周清空出一片三丈寬的真空地帶。可這招式對內力的消耗極巨,他的虎口已然震裂,鮮血順著劍柄滴落。

 

「你知道這是誰的手筆嗎?」陸懷璧喘著粗氣問道。

 

「我……我只知道這氣息有一份……陰冷之感,與過去見過的氣息都不同。」煙如翠望向天空那層層疊疊的陰雲,隱約間,她彷彿看見了一雙狹長而帶著惡意的赤紅眼眸正俯視著一切。

 

就在兩人陷入這無休止的消耗戰、體力即將透支到頂點之際,斷魂峽另一側的幽暗入口處,忽然傳來了一陣狂亂的馬蹄聲與木軸斷裂的牙痠聲。

 

「唏律律——!!!」

 

一聲充滿恐懼的馬鳴聲貫穿了整座峽谷。只見漫天飛舞的紙人陣中,一架標示著「白露」字樣的華麗馬車,正如同失控的野獸般橫衝直撞而來。那馬車的車廂早已被紙人撕扯得殘破不堪,拉車的駿馬雙眼血紅,顯然是被某種邪術驚了瘋。

 

「救命……救命啊——!」

 

一隻纖細如雪、卻沾染了汙泥的柔荑死死抓著車窗邊緣。隨著馬車劇烈的顛簸,門簾被狂風掀開,露出了車內那名驚惶失措的女子。

 

白露如夢。


 

她是武名城白露世家的掌上明珠,此時她那張精緻如畫的臉龐上,寫滿了絕望。她那一身粉色暗花綢裙被破碎的木刺掛得凌亂,肩上的白狐領在灰塵中顯得格外刺眼。她手中雖握著一柄華貴的佩劍,卻因為過度的恐懼而連劍鞘都拔不出來,只能眼睜睜看著馬車朝著那深不見底的斷魂崖瘋狂奔去。

 

陸懷璧瞳孔一縮,可此時,數百張紙人已然化作一尊高達丈許的猙獰紙獸,正張開血盆大口,朝著體力不支的煙如翠當頭咬下!

 

「如翠——!!」陸懷璧目眦欲裂。

 

一邊是受困的如翠,一邊是即將墜崖的無辜女子。這是一場足以讓人崩潰的單選題。

 

就在這千鈞一髮、生死命運交織的剎那——

 

「叮……」

 

一聲清脆、空靈,卻帶著無窮威壓的笛音,突兀地從那狂暴的風中升起。

 

整座斷魂峽的空氣,在那笛音響起的瞬間,竟然詭異地凝固了。那些瘋狂的紙人、崩塌的石塊、甚至是那輛疾馳的馬車,都在那一刻慢了下來。

 

「這紅塵的戲,倒是比吾想像中,還要嘈雜得多。」

 

一道紫色的殘影,如同撕裂黑暗的極光,在那悠揚的笛音引導下,自虛空中橫跨而來。

 

玥笛輕橫,隱平生,正式落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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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女女挑逗) 笛控斷魂,假面溫情

 

 

斷魂峽的狂風被一聲清脆的笛鳴生生截斷。

 

隱平生立於那輛傾斜的馬車之巔,身姿挺拔如松,深紫色的長袍在勁風中翻湧成一片神祕的雲影。他將那柄通體瑩潤的「玥笛」橫於唇邊,修長的手指在孔位上飛速跳躍,每一道音符都彷彿蘊含著千鈞之力。

 

「嗡——!」

 

笛聲不再是尋常的樂音,而是混合了姬氏皇室最精純的內力,化作一圈圈肉眼可見的紫色漣漪,向四周瘋狂擴散。那些原本狂暴無比、幾乎要將如翠與懷璧淹沒的紙人,在接觸到這股紫色漣漪的剎那,身形竟詭異地凝滯了。空氣彷彿變得黏稠,每一張紙人的動作都變得極其遲緩、笨拙。

 

就在馬車即將墜入深淵的最後一瞬,隱平生身形微動,一手攬住驚得面無血色、險些跌出車廂的白露如夢。

 

白露如夢驚魂未定,只覺鼻尖湧入一股清冷的、帶著幾分高位者氣息的幽香。她下意識地攥緊了隱平生的衣襟,在那雙深邃如星空的眼眸注視下,原本狂跳的心臟竟奇蹟般地平復了幾分。

 

「莫怕。」

 

隱平生語氣清冷,另一隻手握緊玥笛,看似隨意地在空中橫掃而出。

 

「叮、叮、叮!」

 

看似輕盈的笛身,卻精準地擊碎了數十張試圖偷襲的紙人。他將原本霸道無匹的「金璧劍氣」巧妙地隱藏在笛音與招式之中,外人瞧著,只當是一位修為高深的遊俠公子在施展一門罕見的奇門兵刃,絲毫察覺不出那內裡的帝王神功。

 

戰場的另一端,煙如翠正死死盯著那道突然降臨的紫影。她體內的龍息在那笛聲中產生了一種極其強烈的、想要臣服卻又渴望爭鋒的混亂感。

 

「陸哥哥,殺出去!」

 

煙如翠厲喝一聲,在那被笛音爭取來的瞬息空檔,身形如一抹紅色的流光,直衝向白露如夢的方向。此時,一張高達丈許的巨型「金印紙人」正伸出利爪,眼看就要抓破如夢的背脊。

 

「滾!」

 

煙如翠眉心金紋爆發,右手化作一道暗金利刃,凌空虛劃。那張連陸懷璧都感到棘手的巨型紙人,竟然在如翠這包含怒火與威壓的一擊下,瞬間被劈成了兩半,化作漫天殘雪。

 

白露如夢癱在隱平生懷裡,呆呆地看著那道如神女降世般的紅影。她從未見過如此強大、如此耀眼、且帶著一種能主宰萬物的「野性美」的女子。那一刻,所有的恐懼都被一種近乎崇拜的迷戀所取代——這不是救星,這簡直是她夢中才有的仙女。

 

隱平生低頭,目光在煙如翠那張嬌豔而冷冽的臉龐上停留了片刻。

 

他的眼神深處,在那一瞬間閃過一抹如獵人見到稀世獵物般的精光,嘴角的笑意愈發深不可測。

 

「有趣……這便是那道逃逸在外的逆鱗嗎?」

 

突然,一道沙啞、癲狂,帶著濃重怨毒氣息的聲音,突然從斷魂峽上空的紅雲中緩緩落下。

 

「嘻嘻……呵呵……真熱鬧啊,俺的小寶貝們竟然被弄壞了這麼多。」

 

雲霧散去,服鬼神那身鮮紅如血的長袍顯得格外刺眼。他手持描金紅扇,一臉心疼地看著下方滿地的碎紙,隨即目光落在隱平生與如翠身上,眼神變得極其扭曲。

 

「你是誰?竟敢壞俺的好事!」服鬼神盯著陸懷璧,眼神中滿是戾氣。

 

陸懷璧橫劍立於如翠身前,冷聲問道:「裝神弄鬼!你又是何人?這些邪術,可是出自東瀛?」

 

「東瀛?俺是東瀛最強的咒術師,死生一命·服鬼神!」服鬼神發出一聲刺耳的尖笑,隨即在聽到隨後如翠吐出的那個名字後,整個人徹底僵住了。

 

「服鬼神……」煙如翠緩步上前,眼中閃爍著危險的光,「你與高橋狩,是什麼關係?」

 

這句話,如同捅破了馬蜂窩。

 

原本還帶著幾分戲謔的服鬼神,在聽到「高橋狩」三個字的剎那,雙眼瞬間變得赤紅如血。他像是受了極大的羞辱,瘋狂地抓撓著自己的領口,聲音變得歇斯底里:

 

「閉嘴!閉嘴!!不許用你那骯髒的嘴,提那個男人的名字!!」

 

他猛地展開紅扇,周身邪氣沖天,身形在半空扭曲成一個怪異的弧度:

 

「除了俺……這世間沒人有資格提他!他是俺的……俺要親手撕碎他,再一口口吃下去!既然你認得他,那你就去死吧!!」

 

「咒術·血海浮沉——爆!!!」

 

服鬼神徹底發癲,他雙手結印,漫天碎紙屑竟然在此刻化作一汪粘稠的血池,將整座峽谷徹底封死。

 

斷魂峽內的漫天紙屑,在服鬼神那近乎自虐的咒力催動下,竟真的化作了一汪黏稠、冷冽且散發著腐臭味的「血池」。紙人們在那血水中沉浮,原本空白的面孔緩緩扭曲、拉長,最終變成了四人內心深處最不願面對的夢魘。

 

「你們看啊……這就是你們卑微的靈魂……」服鬼神在半空瘋狂地攪動著紅扇,笑聲尖銳。

 

煙如翠眼前的紙人,竟化作了一頭巨大的、若有似無的漆黑龍影,帶著毀滅萬物的暴戾與哀怨,向她步步逼近;白露如夢就看見了早已亡故、滿身鮮血的父親正對著她發出無聲的控訴;陸懷璧的視線被一尊清冷孤傲的銀髮身影擋住——那是峰主秋水明珠,正冷冷地看著他下山後的墮落。

 

而隱平生的面前,則浮現出一抹熟悉至極的金白長髮。那道半透明的身影,面容俊美卻帶著病態的癲狂,九龍金冠支離破碎。

 

「皇兄……這帝位,你坐得穩嗎?」那是被如翠吞噬、早已消散的姬無缺,此刻卻藉著紙咒重現。

 

隱平生眼底閃過一抹極深的冷意,玥笛在他指尖微微顫抖,那是殺意。

 

煙如翠在那尊黑龍影的逼迫下,神色卻異常冷靜。她敏銳地察覺到,這些紙人對她體內的「龍息」有著極其敏銳的感應。

 

「有趣……」她嘴角勾起一抹惡毒的笑。

 

她不但沒有第一時間反擊,反而故意收斂氣勁,身形一晃,竟在黑龍影撲來的剎那,有意無意地將數百張原本圍攻她的紙人,引向了白露如夢。

 

她想看。看這個神祕的紫袍男子,到底是何方神聖?他隱藏的實力到底在什麼層次?

 

隱平生察覺到了如翠的意圖,他冷冷地掃了她一眼,那眼神如冰如電,卻在觸及如翠眼底那抹挑釁時,閃過一絲棋逢對手的興奮。他並沒有如如翠所願地全力施救,而是順勢鬆開了護住白露如夢的手,身形沖天而起,玥笛點出萬千紫芒與自己的「姬無缺」幻影鬥法。

 

「啊——!」

 

白露如夢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紙人那鋒利的邊緣如鋼刀般劃過,瞬間在她瓷白的肌理上割開了數道傷口,粉色的綢緞長裙被鮮血浸染,開出一朵朵淒慘的紅花。

 

「姑娘!」

 

陸懷璧此時正被「秋水明珠」的幻象纏得心煩意亂,一聽見如夢的慘叫,那股「愛惜美女」的性子瞬間蓋過了理智。他猛地咬牙,拼著被身後幻影一劍穿肩的代價,強行破開陣法,不顧一切地撲向白露如夢。

 

「噗嗤!」

 

一張紙人精準地刺入了陸懷璧的左肩,鮮血濺了如夢一臉。他卻渾然不覺,雙臂死死將如夢護在懷裡,黑玉古劍瘋狂舞動,斬碎一切靠近的紙屑。

 

然而,白露如夢躲在陸懷璧懷裡,那一雙盈滿淚水的眼睛,卻始終越過救她的英雄,痴痴地望向一旁那尊清冷如仙的紅裙身影,以及那道在血池中翩若驚鴻的紫影......

 

煙如翠看著重傷的陸懷璧與那命懸一線的白露家後人,眼中的玩味漸漸收斂。她發現,這紙人陣法的消解力比她預想的還要麻煩,若再不出招,這兩人怕是真的要碎了。

 

「公子,你我若再各懷鬼胎,這兩隻小雀兒可就沒命了。」煙如翠看向隱平生,語氣中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霸氣,「不如……一起落場玩一把大的?」

 

隱平生落地,紫笛轉向,對著如翠露出一抹深邃的笑:

 

「如你所願。」

 

兩人的氣場在那一刻瘋狂攀升。

 

「起!」煙如翠厲喝一聲,全身暗金龍息不再壓抑,如同一根通天徹地的光柱沖天而起。

 

與此同時,隱平生體內那股被隱藏得極深的皇室正統龍力,也隨著玥笛的笛音,化作一道至陽至剛的紫金色巨龍虛影。

 

兩股龍息碰撞、交織、共鳴。

 

「轟——!!!!!」

 

整座斷魂峽的血池在瞬間被這股凌駕於天道的威力生生蒸發!漫天紙人在龍吟聲中紛紛燃燒,化作灰燼。

 

服鬼神在半空中遭到強烈反噬,身形巨顫,他驚恐地看著下方那兩道交疊的身影,尤其是嗅到兩股龍力交匯產生的那種純淨感後,發出一聲驚恐的尖叫:

 

「這股味道……不!俺會再回來的!俺要把你們全殺了!!」

 

服鬼神身形一晃,化作一團紅雲,狼狽地朝著遠方遁逃。

 

戰場漸漸歸於寂靜。

 

煙如翠平復著翻湧的氣血,目光深沈地看向隱平生。

 

隱平生亦是收起玥笛,指尖輕輕彈去衣袖上的紙灰,看向如翠的眼神中,那一抹「志在必得」的精光已然再無遮掩。

 

不必多言。在那股龍息共鳴的一瞬間,他們都已經看穿了對方的偽裝——

 

她是這江山的逆鱗,而他……是這江山的主人。

 

......

 

斷魂峽深處,一處隱蔽的天然岩洞內。

 

洞外,細雨如絲,夾雜著未散的紙灰與淡淡血腥,被狂風撕扯著灌入洞口,撞在冰冷的石壁上,發出低沉的嗚咽。洞內,一堆殘破枯枝被陸懷璧以劍氣勉強點燃,微弱的橘色火光在無邊黑暗中搖曳不定,將四道交錯的身影拉扯得破碎而修長,彷彿隨時會被黑暗吞沒。

 

陸懷璧赤裸著上身,左肩那道被紙人洞穿的傷口仍在隱隱滲血。他咬緊牙關,用隨身攜帶的九渺止血散胡亂敷上,每一次指尖觸碰翻開的皮肉,都疼得他眼角劇烈抽搐。然而他的目光,卻始終穿透明滅的火光,死死盯著石穴深處。

 

在那裡,煙如翠優雅地盤膝而坐。她那身紅裙在大戰中略顯凌亂,卻更添幾分狂野妖嬈的美感。而她的懷中,正依偎著面色慘白、嬌弱得如同暴雨後一朵殘花的白露如夢。

 

「姐姐……你的手好暖……」

 

白露如夢蜷縮在如翠懷裡,纖細的雙手死死揪著她的衣襟,彷彿那是她溺水時唯一抓住的浮木。那雙清澈得不染塵埃的眼眸裡,此刻滿是對煙如翠的依戀與近乎崇拜的信賴。在死裡逃生的極大衝擊下,如翠方才震碎巨型紙人的霸氣,已在她心底刻下了神靈般的烙印。

 

煙如翠伸出柔若無骨的素手,輕輕撫過如夢如墨的長髮,動作溫柔得令人沉醉。她微微低頭,湊近如夢耳畔低語,眼底那一抹壞透了的算計,卻被搖曳的火影巧妙掩去。

 

「莫怕,妹妹。有姐姐在,這世間再無人能傷你一根汗毛。」

 

隱平生立於洞穴另一側,身形半隱在陰影之中。他手中握著紫玉龍吟笛,一下又一下輕敲掌心,那雙深邃如淵的眸子,冷冷注視著眼前這一幕。他像一位置身局外的弈者,正冷眼看著棋盤上的棋子,如何在虛偽的溫情中相互演戲。

 

「白露如夢。」

 

隱平生忽然開口,聲音清冷如冰,瞬間打破洞內短暫的寧靜。

 

白露如夢嬌軀一顫,有些畏縮地從如翠懷中抬起頭,看向這位救了她一命的紫衣男子,語氣卑微而顫抖:「是……如夢在。」

 

「你可是武名城白露世家的後人?令尊,可是當年名震一方的白露劍侯?」隱平生的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審視。

 

「正是……」如夢眼眶瞬間泛紅,淚水再次奪眶而出,「可自三年前家門遭變,家父慘死,白露世家……早已沒落。如今,只剩如夢一人……」

 

隱平生眼中微動。理慚所言不虛,這女子果然是白露世家的最後血脈,也是開天宗的致命軟肋。他指尖輕拂過玥笛的孔位,眼中閃過一抹複雜的神芒。他救她,從非慈悲,而是為了握住通往開天宗的那把關鍵。

 

「既然如此,你便暫且跟著我們。我名玥笛.隱平生,你可安心依靠我。」

 

聽到「依靠」二字,如夢心中小鹿亂撞,臉頰悄然染上一抹緋紅。

 

隱平生移開視線,望向煙如翠,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無的冷笑:「這位姑娘,想必你也該認識一下了。你打算將這孩子戲弄到什麼時候?」

 

煙如翠掩唇發出一聲悅耳嬌笑,非但沒有鬆開如夢,反而將手臂收得更緊,讓少女柔軟的身子緊貼自己。她抬起頭,對隱平生拋了一個萬種風情的媚眼,語氣甜得發膩:

 

「隱公子這話可就冤枉我了。我與如夢妹妹一見如故,疼愛還來不及,怎能說是戲弄呢?」

 

說罷,她轉頭在白露如夢瓷白如玉的臉頰上輕輕一吻,柔聲道:「如夢妹妹,我叫煙如翠。」

 

如夢小臉通紅。如翠隨即挑釁地看向洞口處面色鐵青的陸懷璧,笑意更深:

 

「陸哥哥,你看如夢妹妹這肌膚,生得比九渺峰的雪還要嫩呢。你說是嗎?」

 

煙如翠話音剛落,便當著兩名男子的面,毫不避諱地伸出素手,緩緩滑上白露如夢的肩頭。那指尖輕柔如羽,卻帶著一股灼人的溫度,隔著薄薄的衣料,緩緩向下游移。

 

如夢輕輕顫了一下,臉頰瞬間染上緋紅,卻沒有躲開,只是低低地「嗯……」了一聲,聲音軟得像融化的蜜糖。她那純真的眼眸裡,還帶著對如翠姐姐的依戀,全然不知這動作在兩個男人眼中是何等撩人。

 

煙如翠的指尖繼續向下,輕輕描過如夢精緻的鎖骨,在那細膩如瓷的肌膚上畫出一個若有似無的圈。火光映照下,那道鎖骨的弧線顯得格外誘人。她故意放慢動作,讓指腹沿著鎖骨的凹陷處輕輕按壓,然後繼續向下,來到少女胸前的柔軟曲線邊緣,似有若無地摩挲著那道誘人的胸線。

 

「瞧瞧這裡……多麼細膩,多麼柔軟。」如翠的聲音低啞而魅惑,帶著絲絲喘息,「如夢妹妹的身子,真是上天最完美的恩賜呢。」

 

白露如夢呼吸漸亂,小嘴微張,卻只發出細碎的、帶著羞怯的鼻音。她下意識地往如翠懷裡又縮了縮,反而讓兩人的身體貼得更緊,那粉色的衣襟微微敞開,露出一片雪白肌膚,在火光下泛著誘人的光澤。

 

陸懷璧的瞳孔猛然收縮,握緊的拳頭青筋暴起。肩上傷口因用力過猛再次崩裂,鮮血順著胸膛緩緩淌下,但他卻渾然不覺。下腹處一股灼熱的火焰猛地竄起,燒得他喉結滾動,呼吸粗重。


那是極致的慾望與嫉妒交織的痛苦——他愛極了如翠這份肆無忌憚的惡與妖媚,可眼看著她當著自己的面如此撩撥另一個純真少女,那股火竟燒得他幾乎失控。

 

隱平生站在陰影裡,握著紫玉長笛的手指微微收緊,眼神深沉如淵,卻始終沒有制止。只是那雙眸子裡,閃過一抹複雜的暗芒——像是欣賞一場精彩的戲,又像是正在評估這盤棋的下一步該如何落子。

 

煙如翠抬起眼,似笑非笑地掃過陸懷璧那明顯的失態,又瞥向隱平生,紅唇輕勾,語帶挑釁:

 

「怎麼樣?陸哥哥可是看呆了?還是……也想來摸摸看?」

 

他愛極了如翠那極致的惡與危險,那是能讓他這浪子徹底沉淪的毒藥;可看著白露如夢那般純真全然信任地躲在毒蛇懷中,他心中屬於正道弟子的俠義與良知,又如刀割般刺痛。

 

「如翠……適可而止。」陸懷璧聲音嘶啞,滿眼矛盾掙扎。

 

「適可而止?」煙如翠仰起頭,任由暗金色的龍息在體內流轉,那股強大威壓令整座洞穴的空氣都變得粘稠。她目光掃過陸懷璧,又看向隱平生,最後落在懷中痴迷注視自己的如夢身上。

 

「如夢妹妹想要依賴,我便給她溫暖;隱公子想要答案,我便給他同行。至於陸哥哥你……」

 

她故意舔了舔紅潤的唇瓣,眼底閃過瘋狂戲謔:

 

「你不是想吃定我嗎?那就看緊你的良心,別讓它在這斷魂峽裡……被狼叼走了。」

 

隱平生冷冷看著這一切。他很清楚,煙如翠正在用這種方式穩固地位、試探眾人底牌。

 

片刻後,他淡淡開口,聲音如清泉擊石:「如翠姑娘,你接下來打算去何處?」

 

煙如翠微微一怔,隨即嫣然一笑,坦然道:「開天宗。我要去開天宗,尋找屬於我的東西。」

 

隱平生神色不變,輕輕撫過紫玉長笛,淡聲回應:「巧了,那也是我的方向。」

 

煙如翠聽聞此言,眼波流轉,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那笑中既有興味,又藏著幾分試探與玩味。


白露如夢聽不懂這些暗語。她只知道,如翠姐姐懷裡很香、很暖,而平生大哥氣質清冷,也是這世上最有安全感的後盾。她天真地想著:「如果能一直跟著平生大哥和如翠姐姐,即便這天下再亂,我也不怕了。」


她完全沒有察覺,自己正站在三尊強大到足以毀天滅地的怪物中心,成了這場殘酷局中局裡,最美也最廉價的一件祭品。


洞穴外的雨越下越大,紫色的笛、紅色的裙、黑色的劍、與那粉色的碎玉夢境,在這小小的方寸之地,交織成了一幅極其荒謬且動人的「假面溫情圖」。

誰先摘下面具,誰便會在那一瞬間,被這深淵徹底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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