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十六章 血變之局,影中傳書
歸墟渺境的入口,原本升騰的白霧正緩緩散去,留下一地濕冷的泥濘。
煙如翠身形微動,化作一抹殘紅,迅速脫離了那片充滿鮫人腥氣與白霓迷霧的水域後, 此時的她,雖然體內龍息激蕩,神色卻冷靜得可怕。她回首望了一眼那深不見底的歸墟入口,心中明白,這三水之境絕非理慚描述的那般簡單。
而在此時,葬神谷高聳的岩脊上,魅玉正如同暗夜中的紅狐,死死地盯著如翠遠去的背影。
「竟然能從鮫人軍的手底全身而退……姐姐,你到底還藏著多少驚喜?」
魅玉指尖摩挲著懷中的銅錢,眼神中滿是痴迷與嫉恨 交織的複雜。然而,就在他準備起身追隨如翠之際,一股清冷、淡雅,卻讓他靈魂深處感到一陣惡寒的氣息,悄然從他身後蔓延開來。
「看戲看夠了,也該回報一聲了。」
一道如珠落玉盤般的聲音響起。魅玉驚駭回頭,只見那一頭黑藍長髮披肩、氣質出塵的寄諷成章·念吾師正立於不遠處的枯木之下。他手中的霜華折扇輕輕搖動,掩住了唇角那一抹病態的笑意。
「師者!」魅玉連忙收斂心神,單膝跪地,語氣恭敬中帶著一絲急促,「你果然來了。」
「說吧。那隻小野貓在開天宗做了什麼?在歸墟又撞到了什麼?」念吾師微微抬眸,額間的淡銀星痕在月光下閃爍著微光。
魅玉不敢隱瞞,將如翠如何與隱平生互動、如何逼死白露如夢、秋水明珠如何入魔,以及方才在歸墟之中與鮫人軍團大戰、引出漪瀾與白霓的事,事無巨細地匯報了一遍。
「開天宗覆滅,棄陰陽逃遁……」念吾師聽完,發出一聲輕浮且充滿諷刺的低笑,「妙極。她終於把自己煉成了一尊不倫不類的神。而隱平生……那尊偽善的帝王,想必現在也正急著尋找下一個容器吧。」
念吾師緩緩合上折扇,從袖中取出一個被暗紅色綢緞重重包裹的木匣。隨著匣蓋開啟,一股令人作嘔的腥紅氣息瞬間瀰漫開來,匣子中心躺著一本通體漆黑、封面上隱約有暗紅脈絡流動的詭異 祕籍。
書名赫然是——《斗羅血變》。
「魅玉,如翠的事,接下來由吾親自打理。」念吾師語氣一轉,透出一種看穿乾坤的冷酷,「你現在另有要務。去一趟九渺峰,將這本祕籍……親手送到秋水明珠的手裡。」
魅玉看著那本彷彿在呼吸的祕籍,瞳孔收縮:「師者,這是……」
「這是黑煞血界的遺產。」念吾師笑得眼角血痕微動,「秋水明珠現在正受著『萬蟲鑽心』的苦楚,那是『守一』法門對外人的懲罰。這本《斗羅血變》 ,雖然是邪道,卻能以毒攻毒,暫且平復他的劇痛,並讓他的銀龍劍意暴漲數倍。」
「但……」念吾師湊近魅玉,在那少年賊氣的耳邊低聲呢喃,聲音如同地獄的邀請:
「一旦練了這功法,他的血,便會與吾的『意無用』產生共鳴。吾要讓這九渺峰的謫仙,在那種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極樂中,徹底淪為吾手裡的一柄……最聽話的殺劍。你,明白該怎麼做了嗎?」
魅玉心頭猛地一顫,他接過那冰冷沉重的木匣,深深叩首:「徒兒領命!定不負師者厚望!」
魅玉身形一閃,化作一道粉紅殘影,朝著北方九渺峰的方向疾馳而去。
看著魅玉離去,念吾師重新將折扇橫於胸前,恢復了那副正直且清冷的「寄諷成章」模樣。
他轉過頭,望向山腳下正艱難前行的兩道僧影與一名少年藥師。
姜小虞此時正紅著眼眶,不顧證無滅的呵斥,瘋狂地搜尋著如翠留下的氣息;證無滅與證無生則一左一右,一主殺一主救,卻皆被這紛亂的龍息攪得心神不寧。
「小藥童……你的 戲份還沒完呢。」
念吾師低聲自語,身形翩然而落,不遠不近地綴在了姜小虞等人的身後。
他就像是一個耐心的獵人,正引導著這群代表著「慈悲」與「悔恨」的棋子,加速撞向如翠那尊正在燃燒的「神壇」。
而在遠方,煙如翠正看著地圖上標註的「葬神谷」最深處,眼底閃爍著瘋狂的野心。她不知道,一場連通了九渺巔峰與黑煞血界的終極圍獵,正因為這本《斗羅血變》的送出,正式進入了不可挽回的倒計時。
......
煙如翠剛從歸墟渺境那濕冷的迷霧中抽身而出,原本凌亂的紅裙在疾行中獵獵作響。她體內那股剛融合不久的混沌龍息正處於一種極其飽滿且不安分的狀態,暗金色的流光在肌理下隱隱浮現。
「如翠——!!!」
一聲帶著哭腔、嘶啞且顫抖的呼喚,突兀地穿透了風沙,精準地撞擊在如翠的心頭。
如翠身形猛地一滯,瞳孔驟然收縮。她轉過頭,看見近處的山道上,那尊單薄得如同殘葉的身影正跌跌撞撞地朝她跑來。
是姜小虞。
而在小虞的身側,還立著一尊渾身燃燒著金紅業火、如同剛從修羅煉獄中爬出的怒佛。
「你這妖女……竟然真的還敢出現在吾正覺見佛面前!」
證無滅厲喝一聲,聲如洪鐘,震得四周的山壁崩落下無數碎石。他手中的伏妖降魔杖重重地在大地上一頓,一股排山倒海般的殺氣瞬間將煙如翠死死鎖定。
「大師!手下留情!」姜小虞攔在中間,滿臉淚痕地望向如翠,「如翠,你告訴大師……半日村的人不是你殺的對不對?那股龍息……那股殘留的氣息雖然像你,但絕對不是你對不對?!」
煙如翠眉心微蹙,目光在證無滅那雙充血的鳳眼上停留了片刻,隨即冷笑一聲:
「半日村?什麼事?聽都沒聽說過的地方,我煙如翠殺的人雖然多,卻還不屑於對那種卑微的生靈動手。這位大師,你這『正覺見佛』的法號,莫不是連腦子也一併滅乾淨了?」
「閉嘴!你這滿口謊言的邪魔!」證無滅周身的業火猛然暴漲三尺,原本剛毅的臉龐在此刻顯得極其猙獰,「吾親眼所見,那村落被殺得血流成河,滿地殘留的龍氣與你身上這股混濁的味道一模一樣!那種純正中帶著瘋狂的位格,除了你這尊龍息本尊,這九州江山還有誰 能做到?!」
煙如翠心頭猛地一震。
「一模一樣的龍息?純正中帶著瘋狂?」
她的腦海中瞬間閃過那個羅剎谷主麗咲華那張染血的笑臉,還有隱平生在那祭壇上收放自如的帝威。
「原來如此……借刀殺人嗎?」如翠眼中閃過一抹了然的狠戾,隨即嘲諷地看向證無滅,「有人在你面前撒了泡尿,你便以為是老天爺降了雨。大師,既然你認定了是我,那又何必廢話?」
「冥頑不靈!今日吾便代那半日村百餘亡魂,取你首級!」
證無滅再也無法壓制體內那股名為「無滅」的躁狂欲念。他雙腳猛地踏地,整個人如同一枚金紅色的流星,橫跨數十丈距離,手中重逾千斤的降魔杖帶著焚毀萬物的業火,當頭朝如翠劈落!
「怒目金剛——碎天一擊!」
煙如翠感受著那股如山嶽傾頹般的壓迫感,眼中非但沒有懼色,反而燃起了一股被挑釁後的狂熱。
「想要我的命?看你有沒有這份佛緣!」
如翠嬌喝一聲,雙手虛空一抓,暗金龍息在掌心凝聚成一柄巨大的氣勁長刃。那是融合了棄陰陽混沌本源後的新生力量,非陰非陽,卻又吞噬萬物。
「鏗————!!!」
金屬與氣勁碰撞的脆響,讓後方的姜小虞雙耳瞬間失聰,整個人被激盪的餘波掀翻出數丈。
證無滅的降魔杖被死死架在如翠的氣刃之上。那金紅色的業火與暗金色的龍息瘋狂撕咬,激發出一道道紫色的電息,將地面的石板生生化作了岩漿。
「你這妖女……修為竟至如此?!」證無滅驚駭萬分,他感覺到自己的佛力在接觸到如翠的龍息時,竟然產生了一種被「同化」的恐怖感。
「大師,你那點救世的熱血,正好給我暖暖身子!」
煙如翠右手猛地一震,一股混合著冥府寒氣與混沌龍能的力量排山倒海般湧出,竟然將證無滅生生震退了十餘步。
「喝啊!!」
證無滅穩住身形,那張英挺的臉孔已然徹底扭曲。他一把扯下頸間的巨大佛珠,凌空一擲,佛珠在業火中化作十八尊怒目金剛的虛影,圍繞著如翠發動了瘋狂的連環絞殺。
「金剛伏魔陣——萬相皆空!」
如翠在陣中心冷笑,紅裙如旋轉的紅蓮,身形化作「影」之態,在密不透風的攻擊中穿梭自如。她的每一次反擊,都精準地切在佛陣的氣息節點上。
「大師,你 口口聲聲說要除魔,可你現在這副要把我撕碎的樣子……你覺得你和魔,還有什麼區別嗎?」
如翠一邊戰鬥,一邊發出帶著惡意的嘲弄。她的聲音透過龍息加持,如同一柄柄利刃,直刺證無滅那早已出現裂痕的佛心。
「住口!!吾即是法!法即是天!!」
證無滅徹底陷入了瘋魔,他雙掌合十,隨即向兩側猛地張開,一尊巨大的、高達百丈的金剛法相在他背後冉冉升起。那法相不再慈悲,而是滿臉血痕,手中的降魔杖燃燒著漆黑的冥火,對準了整座葬神谷,發出了最後的裁決之吼。
「不要再打了……求求你們……不要再打了……」
姜小虞趴在石堆後,看著那原本神聖的怒佛此時散發出的毀滅氣息,再看著如翠那愈發冷酷、愈發強大到讓他感到陌生的背影,心碎神傷。
他知道如翠被冤枉了,可他更知道,在這兩尊怪物的戰鬥中,真相早已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勝負,以及在那之後,必然會降臨的死亡。
而在遠處的高坡上,念吾師輕輕搖動著霜華折扇,看著下方這場「神魔大亂鬥」,眼角那一抹病態的笑意,在那翻湧的雲層映照下,顯得如此深邃且殘忍。
「阿彌陀佛,孽障,且聽吾一偈。」
就在煙如翠與證無滅氣勁交織、難解難分之際,一聲平靜得近乎死寂的佛號,自半空中悠然降下。證無生也出手了。
他一身藍白僧袍,足踏虛空而至,手中阿難佛珠在這一刻竟散發出幽藍色的寒芒,每一顆佛珠都彷彿承載著一個世界的重量。
「渡劫如來——識界封禁!」
證無生雙指併攏,指向煙如翠。一股無形的精神波動如同潮汐般席捲而來,煙如翠只覺大腦嗡鳴一聲,原本圓潤自如的龍息運轉竟然出現了瞬間的凝滯。
「聯手對付我一個女子,你們這佛門名聲當真不要了?!」如翠咬牙切齒,暗金龍翼猛然揮動,試圖震碎那股精神束縛。
「除魔衛道,不拘小節!」證無滅狂吼一聲,見證無生已然困住妖女,他雙眼爆出金紅火光,整個人與背後的巨大金剛法相合二為一。
「怒目金剛——碎星破!!!」
那一柄金 紅色的伏妖降魔杖在此刻化作一道貫穿天地的光柱,帶著滅絕萬物的威壓,對準了被定在原地的煙如翠,發出了足以將山岳震碎的驚天一擊。
就在那道毀滅性的金光即將把煙如翠生生攪碎的一剎那,一道消瘦、單薄、甚至顯得有些狼狽的身影,竟然以一種令人無法理解的瘋狂,從亂石堆中彈射而出。
「不准……動她……!!!」
姜小虞發出了這輩子最為高亢、也最為淒厲的一聲嘶喊。
在那萬分之一秒的剎那,他竟然張開了雙臂 ,義無反顧地擋在了煙如翠的身前。
「噗嗤————!!!」
那是沉悶的、血肉被重力生生碾碎的聲響。
伏妖降魔杖那排山倒海般的佛力,重重地轟在了姜小虞的胸口。原本清脆的骨裂聲此時聽起來卻如同雷鳴,他的脊背猛地向後弓起,數根肋骨在那一瞬斷裂並刺穿了肺腑。
滿天的鮮血,在那一刻噴薄而出,將煙如翠那張驚愕的臉龐染得一片猩紅。
「小虞——!!!」
煙如翠的靈魂彷彿在這一刻被生生撕裂。她猛地掙脫了證無生的束縛,雙手接住了那個如同斷線木偶般墜落的少年。
姜小虞癱軟在如翠懷裡,大口大口的赤血從他嘴裡湧出。他顫抖著伸出那隻長滿藥繭的手,想要摸摸如翠的臉,可指尖才剛觸碰到她的肌膚,便無力地滑落。
「如翠……別……別變成……他們口中的……樣子……」
他的眼神漸漸渙散,那一抹原本純真如雪的光芒,正在飛速地湮滅。
看著懷中氣息奄奄、為了救自己而不惜粉身碎骨的小虞,煙如翠體內那股沉寂已久的暴戾與憤怒,終於如同沉寂萬年的火山,徹底噴發了。
「證無滅……吾要你這尊爛佛……今日在這葬神谷……徹底熄滅!!!」
煙如翠猛地抬頭,那一頭墨髮在這一刻竟然化作了璀璨的暗金色。她的雙眼燃燒著幽紫色的冥火與金色的龍光,四周的空間因為承受不住她的怒火而開始寸寸崩解。
「如翠快走!!」
就在煙如翠欲發動毀滅性的龍息與兩尊大佛同歸於盡時,一道清冷、不帶感情的聲音在虛空中炸響。
寄諷成章·念吾師立於高處,神色凝重。他看著下方失控的戰局,深知如翠這枚「棋子」決不能在此刻與佛門硬拼至隕落。
「意無用——虛妄長廊!」
念吾師猛地合上折扇,一股灰 色且詭譎的氣勁如同海嘯般掃過全場。這股力量並非傷人,而是強行扭轉了眾人的五感。證無滅與證無生只覺眼前原本清晰的戰場瞬間化作了一片迷離的重影,原本鎖定的如翠氣息竟然一分為萬,消失在虛無之中。
「卑鄙!!誰在偷襲?!」證無滅憤怒揮杖,卻只能砸碎一地幻影。
藉著念吾師製造出的那一瞬空檔,煙如翠死死抱著姜小虞,身形化作一抹肉眼難辨的殘影,在那灰色的迷霧掩護下,沒命地朝著荒原深處遠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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